电脑版
首页

搜索 繁體

热门小说推荐

我把万水千山走遍,这一次又是什么样的结局

-----正文-----

1

一字铸骨又行在无边际的荒野之上,浓密的树阴遮去日光,免去了日晒之苦。道路上的翠色的野草疯长,脚下的玉鞋每走一步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后又伸展开来隐去行走的踪迹。一字铸骨拄着拐杖随心而走并不觉得幸苦。或者准确的说应该是随着他脚下的那双鞋而行走着。他只是跟随着那双鞋想要走到的地方而已。

树林远离人群的住所,平时也少有人穿过。按理说应有野兽出没,可一字铸骨一路来却未曾见过,也不知道是不是幸运所致。等一字铸骨不紧不慢地花费数日走出树林后浓烈的日光倾泻在他身上,他闭上眼睛抬着头,苍白的脸因为光照的原因微微发红,眼皮上有灼烧之感。仿佛透过皮肤,日头直接打在眼睛上。带着暖意。

“嘎嘎!嘎!”粗噶地鸦叫声打断了一字铸骨地动作。他蓦地回头。瞥见远处的草丛里群鸦乱舞。他快步走去,拿竹杖赶开乌鸦。在草丛中惊见半具快要被乌鸦啄食完的腐败肉身。连日而来的曝晒和鸦群分食,早就不清面目。一字铸骨仿佛没有闻到那刺鼻的尸腐味道。他在尸骨旁蹲下身来,垂着头低声默念着祈祷的经文,眼底如海一般透彻的双眼一如既往的澄明,坦然无畏,又带了一丝悲悯。

他仔细查看了残存的尸体,衣物在心口被撕裂开来。大概是致命的伤口。只剩半边的躯体应该是被野兽拖食的结果。人最后保持着绻缩的姿势。看起来像是在保护什么东西。他伸手过去查看却没什么所获。最后目光落在那人仅存的右手上。那是已经显露出白骨的手,只剩下四根手指,血肉早已干涸地附着在白骨上。然而即使是这样那人仅余地四指还是紧紧的握住。

天际还有几只乌鸦盘旋,不时地注意他的动作。一字铸骨把手覆盖在那人的手上。轻声说。

你若有什么不舍的,交给我吧。我会替你转达的。

归去吧。

嘎嘎!嘎嘎!乌鸦盘旋几圈又发出难听的叫声来。

归去吧。放心交给我吧。一字铸骨又轻声说到。

也许是他的话语安慰了亡人的心,也许是他郑重认真的姿态令人心安。那紧握着的白骨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一节一节地断裂开来露出里面一颗翠绿的圆润果实。他将果实收好,放在心口的衣服里。又从怀里拿出干净的布郑重地把腐败的肉身收集起来,连同那些被野兽啃食干净的残骨。等收拾完,一字铸骨把布包放进背后的背篓。他抬头看了一眼那群盘旋的乌鸦,回头对背篓里的人说。我去找回你剩下的骨头。

他又回到那片树林里。

2

月光如一层薄纱,盈盈洒洒。即使被高大的树木遮掩也不削减它的柔美。仿佛在这样阴森不见天日的密林中才能窥探见这份美丽。一字铸骨已经在这片树林里找了三天,循着那果实的去处,发现一处小潭。潭边的山石上便长着那生出果实的植物。不多,只得两三株。而那山石的周边泥土上印着野兽杂乱的爪印,以及尸骨之人的脚印。

他在此地和周围又仔细地搜查一番,终于将那人的骨头找全。

夜色如水,来的清冷。唯有头顶一轮明月在树枝间显露出来,抚慰这寂寞的夜晚。

一字铸骨燃了一丛篝火。一夜无言,守着身边的背篓。

第二天,篝火燃尽。留下一丛灰烬。原本一同放在火上靠着的两条鱼,还剩下一条被穿在树枝上散发着余温。

只是那捡骨的人早已不见。

说太岁从树林深处走出来,笃笃马蹄声响踏碎这林中寂静。马蹄背后的灯晃晃悠悠,发出幽幽的绿光。太岁放了手中的缰绳,任那灯影缭乱。他走上前去拿起那条鱼,用手掰了点鱼肉。温热的鱼肉经过一夜的炙烤外表早已焦黑,他却没什么犹豫就吃进嘴里。虽然外皮焦苦却酥脆不已。内里的鱼肉经过一夜的煨热散发出一种清香的甘甜。

一旁的羽驳站在原地,耐心地等待。哒哒的马蹄声比刚才轻了不少。只是背后的那盏灯,光却忽明忽暗焦躁不已。

说太岁视若无睹的吃完半扇鱼肉,还是折回去抓住那灯座。让他停止动作。

他对那盏灯说。静心。别动。然后翻身上马,一边吃着手里的鱼,一边驾着羽驳向树林的外围走去。

3

一字铸骨坐在一块山石上闭目,脊背依旧笔直的挺立。篓筐放在手边。

天刚麻麻亮,林间的风还是清冷的。倏得吹拂而过。激起人的精神来。日头才微微升起,光亮照在人身上缺了分暖意。寂静无声。却又在林间听见由远及近的马蹄声笃笃地响。一字铸骨还是闭着眼睛假寐。绵软的身子好似被铁水浇筑过,不曾有一丝一毫的动作。等那马蹄声清脆入耳,一人一马已显眼前,他才不紧不慢地起身前去。

还是一身粗衣麻布的打扮,连那苍白光洁地面庞都不曾改变过。说太岁看到那双直视着他的清澈的蓝色眼睛。和回忆里的一如既往的好看,只是再没有那动人的神采与无法磨灭的骄傲,只剩下平淡。淡的像一汪湖泊,再没有波澜。

太岁深深地看了那来人一眼,拉紧了手中的缰绳。夹紧马肚。羽驳长吁一声,向前奔去。太岁没回头。

纵然以往万般情思,与此刻再无瓜葛。是前世央措怨恨无解才让他们又在这世间重逢。他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此刻他有他的责任,前世欠给央措的一条命,需要他不负身后那人的性命,才可无悔地交还。

现在还不是他们应该见面地时候。太岁想。

师父!师父!师父啊!!!

羽驳背上的那盏灯又在乱晃,发出只有太岁才能听见的喊叫声。太岁拉住缰绳,羽驳慢慢停了脚步。

师父!那个人是谁?为什么你会这么心神不宁?你认识他吗?师父你在苦境也有认识的人吗?你为什么突然就跑掉了?

灯影闪烁抛出了一连串的问题。见太岁不说话,那灯又问。

师父你为什么不说话?

说太岁还是沉默着,下了马。选择忽视掉天罗子问题。

不过灯依旧明明灭灭,自说自话。

师父,那个人虽然穿着普通,但是相貌却好像是某个大户人家精致地少爷,还带了一丝丝啦女气。特别是他那双眼睛,像海水一般的蓝,可是又像寒潭无波可以一眼直透。师父,你说,如果我长了一双那样的眼睛会很好看吗?

说太岁牵着缰绳。刚才驾着羽驳一通乱跑,好像已经跑出了漫无边际地荒凉地界,不远处能见着一个小小的茶棚,供行人歇脚。

师父啊!你说说话好吗?

天罗子伏低姿态,做出实打实的诚意来。

你话太多了。很烦。说太岁面无表情,一点也看不出情绪。但是马背上的天罗子却总是能够猜中他的心思。他背负这个孩子太久,对于这个孩子的聪慧了然于心。知晓他的天真,也包容他的任性。

你就是你,不必过分追求你自己没有的东西。

哦。天罗子答了话。可是师父,如果我有那样的眼睛。你会不会像看他一样看我。我还是觉得,如果我也有那样的蓝眼睛,也会很好看。

你还记得,你本来的样子吗。说太岁说。还有,我看你还看得不够多吗。

我都已经很多年没有肉身了。本来的样子也记不太清了。天罗子晃了晃灯。再说,我只要记得师父的样子就好了呀!还有!师父都没见过我长大的样子,怎么能说是看我够多!

说太岁伸手推了一把灯座,看他摇晃闪耀。他说,你看我总是带着仰望的角度,这其中夹杂了你太多的个人情感,你只是透过我在看你不断完善美化的‘“说太岁”。这会让你看不清人的全貌。我希望你不要对自己也是这样,接受自己的不完美,调和它,改善它。你要让自己变得更好。因为任何事物都是不完善的。你眼里的说太岁在我眼里依旧是残缺的。你要学会接受。

师父,我会接受你的残缺。你的一切我都会接受!

说太岁听了太多这样的话语。他和天罗子的话题好像永远围绕着他展开。有时候是不是他这些年对他太过于尽心尽力,以至于天罗子对他产生过分的依赖。每当他想要拿起尖刀把黏在他身上紧抱着他不放的天罗子小心翼翼的从身上剥离下来,又还粘着血肉,不多久又回到他身上。这个从小被预言束缚住的孩子就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珍惜他爱护他,把他当成唯一的依靠和慰藉。

但是,未来的路天罗子还是要自己走,他不能帮助他太多。往后天罗子前路茫茫。注定一路坎坷。而他,前世的因果堕入轮回。前来找寻他了。不知央措那时不肯阖眼的恨,可曾随着时间的消逝,少了几分。

4

一字铸骨没想到自己被拒绝,被无视。身前呼啸而过的风还停留在柔软的皮肤上,好像他是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着那人。明明那人的眼神有几分惊诧,却未曾为他停下脚步。他呆愣了片刻。扯出一个浅浅的笑来,无奈地摇摇头。他回头背起背篓。说。在林里三天他便连着跟来三天,我还以为你们认识,他会知道你的亲人在哪。

一字铸骨没说完,又摇摇头。走吧,我们去找一处清净的地方,请求佛寺的僧人为你诵经祈福洗去你身上的污秽。我再去找那人,询问你的情况。

足上的玉鞋,又踏出一步一步的脚印。行在荒烟蔓草的旅途中。这一次,那目的地不再飘忽不定。一字铸骨能感觉到自己脚上的玉鞋在不断的迈步奔跑,好像在追寻某个人。他又想起那个坐在马背上带着半边面具,赤裸着胸膛的男人来。心中发出无限疑问。

我见过他吗?应是没有的。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只是脚上的这双鞋在追寻着。连带着他的心情,也染上了那么一丝焦急。我们能再见面吗?你是谁?为何,这双我赖以生存的鞋要这样追赶你?

有什么东西要解开了。心绪纷飞,唯有疑问。却没有突然一念。告诉他所有因果。这身失去骨头的皮囊,是不是终于要找回他自己的骨头了?

5

师父!师父!你又走神了!这几日自从咱们从那林子里出来你就总是在沉思。那个人到底有什么好,让你总是想他。

难得太岁愿意牵着羽驳在市集中多停留几日,天罗子乐得每日同太岁搭话的次数又翻了几番。可是得到的回应却越来越少。

师父呀。

天罗子。说太岁回了神。下定了心思。你该去找寻你在这个世界上的另一半存在了。

啊?好的。师父我们一起去找吧。天罗子没想着事情怎么就往自己身上来了。但是一向为太岁为首的天罗子对这一提议理所当然的没有意见。

命运的轨迹早已铺设好道路。说太岁曾经觉得时间过得很慢。但是现在又觉得留给他的时间太少,总是让他感到措手不及。这样短的时间,他背负的那个孩子,不,现在应该是少年了。他会成长为什么样子呢。他是该狠心些将他快些扶持起来,早些将粘在他身上的叫做天罗子的皮肉收拾干净,天罗子才能独立成长。他只能站在旁边给予适当的鼓励,而不是在他每一次摔倒时都将他扶起。

这些天说太岁总是回忆起和央措在一起的日子。想起那双清澈的蓝色眼睛。是什么时候他发现他们之间隔了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沟壑呢。不羁又无依的旅人和落魄的贵族。是命运的交会,也是必然的决裂。横亘在它们之间的是本应远离他们的权力争斗。可是能力和身份总是把他们推向森狱最难逃的漩涡。

他又想起央措抓着他的衣袖,对他说出恶毒的诅咒。想起那双瞪视着他的写满愤怒的眼睛。想起他在他怀里失去骨头变得柔软的身体。那一鞭子抽取的不只是若叶央措的骨头与性命。还有他们多年来真挚的感情。一朝一夕,全都破碎。没有人记得,所有人都认为他们决裂都是若叶央措贪恋荣华,舍不下权力名誉。除了他。知道这条路不仅仅是央措一人的抉择。他也同样,在这多年情谊间选择继续向前,放了过往。要碎的梦,就碎的彻底。他杀了他。虽然迟疑,虽然不忍。但他还是动了手,用最直接最决绝的方式。只有这样被束缚的若叶央措才能解脱,被羁绊的说太岁,才能继续旅途。唯有生死,方可剥离。

此后若叶央措身死,他背起他一腔仇恨,等待下一次的再会。

呵。太岁突然笑出声来。他想起国师说他情深。也许吧。他只觉得他薄情。不肯再次随了央措的心愿。但再来一次,结局仍是不变。他有他自己的是非观。要带上天罗子,是他决定的事情。是他选择站在央措的对立面。

这是既定事实,无法改变。

现在再多想,也无济于事。

6

多谢方丈。一字铸骨双手合十,还了一礼。

施主不必多礼。亡人有幸遇见你,是他的福报。方丈垂了眼眸,枯瘦的手指捏着一串光滑的佛珠。我们会为他诵经三日为他祈福超度。

一字铸骨点了头。只道。我遇见他,许是他命不该流落荒林。铸骨只是做了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请问方丈,是否听闻附近可有村庄有人失踪,或者久未归家。他在山林间送了性命,也不知道家中是否有人为他担忧不已。

嗯。我会遣弟子到周围询问。若有消息,会传达给你。方丈颔首。

多谢方丈。一字铸骨不再停留,竹杖点地。背好背篓转身离去。

一字铸骨别了寺庙走到一处露天的小茶馆,选了一处座位喝茶。茶馆小,人多混杂。等了许久店家才给他端了一碗浑浊的茶。他没有挑剔,端起来喝了小半碗。茶沫冲泡的茶水只比白水好一点。但只是用来解渴也没太多讲究。

他在此处坐了很久。比以往在任何一处歇脚的时间都长。从正午到黄昏,店家看他在此坐了这么久也没催促。等店家把桌椅收拾,茶水买完。又给他面前加了一碗茶水。说。小兄弟可是在等人。我都看你在这坐了一天了。一碗水从早喝到我收摊。

一字铸骨听见店家与他搭话,才把目光从道路上收回。不知道怎么答话。他只是无意识地坐在这里,并不是在等着谁。可是话到嘴边,又只是一个轻轻的鼻音。他嗯了一声。没有否认。

黄昏的日光洒在河边水波潺潺。正是应和了那句。小桥流水人家。

却缺了古道西风瘦马,断肠人在天涯。

古道西风瘦马。一字铸骨轻轻的念出来。马蹄声笃笃,他仰起头来看向远处的路口。因为迎面的阳光,他眯着眼睛看见迎面而来的模糊的影子。轮廓熟悉分明。逆着光。看不清面庞。一字铸骨不由得坐直了身子。

等那人终于从沐浴的余辉中出来。一字铸骨终于见到那次在树林外遇见的那个男人。这次他并未骑在马上,而是牵着马步行。

那人见他,又是一拉缰绳。

等……身体比话语来的更加直接。还未说完,一字铸骨就冲上前去。脚下的玉鞋冲的太快,连带着他身子一歪。壮士…请留步…他还来不及抓住那人的衣袍,腰便被男人一揽。扑了个满怀。

店家眨了眨眼。还没想透这瘦弱的一字铸骨是怎么扑到说太岁的怀里的。就见着那两人已经在搭话了。

抱歉。给你添麻烦了。因为离得太近他看见太岁造型奇特遮住半边脸的面具下的眼睛。目光交接。好似眼花一般,看见太岁面具下完整的全貌。一字铸骨借着说太岁的胳膊着力站稳,离了太岁沉稳有力的怀抱。

绵软无骨的身体留在怀里的感觉,恍惚和央措的尸体重叠。太岁看着右手手心。说了声无碍。将手虚握成拳,企图留住那一点温暖。

一字铸骨注意到太岁的动作。没有解释。见太岁也不似上一次策马奔走。神色坦然

这位壮士,可否借一步说话。

是这样的。详情听说。

两人在这茶馆坐了片刻。听一字铸骨将这几日见闻娓娓道来。

你想问我,他的来历。说太岁抿了口茶。我不知道。

被突然堵了一嘴。一字铸骨也不恼。你也曾在那树林里,可曾见过他。

见过。

那他可有说起为何到那片林子里。

为了找药。

药。一字铸骨从心口摸出那颗圆润的果实。是这个吗。

我不知道。太岁的回答依旧简洁明了。

那。他可曾跟你提起过他家住何方,叫什么名?若是以性命相搏守护的药,那家中必有人殷殷切切地等着他回去吧。一字铸骨轻轻地皱了眉。

说太岁看他细眉微皱。觉得央措变了很多。不仅不再记得他。连以往他不屑相助的陌生人也尽心帮助。他不知道这样的改变算不算好。如果有朝一日他记起他又会如何。但现在这样重新来过。好像,也不错。

他住在离此甚远的东村,是村里的一个猎户。家里妻子等着他带着救命的药回去。

他叫刘樵武。

但太岁从未想过要隐瞒他们的过往。也许时机降至。他会把一切和盘托出。

这桩仇,总是要奉还的。

7

这样。壮士,我们就在此别过吧。一字铸骨站起身。明亮的眼睛在黑夜里更显得晶莹,像盛了一汪清泉。随时都会留下泪珠来。

说太岁看着他。说。我随你去吧。他命丧荒野,是我指点他。算我欠他。

一字铸骨没想到太岁会这样说。

你不必这样。如果不是你的指点,也许他连一丝希望都没有。你没有义务为谁都没法意料到的事情担责。

说太岁对那人的生死的确不放在心上。或者说他并没有愧疚之感。他只是有点在意眼前的这个人而已。既然又再次碰见。也许有些事情该解开了。

我随你去。有一句话,要带给他的妻子。

这。好吧。一字铸骨只得应下来。那我们走吧。一字铸骨拿好他的竹杖,将茶水钱放在店家的竹篓里。太岁转身去牵羽驳的缰绳。冲着一字铸骨的背影说了句。上马。

嗯?一字铸骨半侧着身子回头看他。有些不敢确定。

上马。太岁又冲他喊。羽驳比你走去快。那是救命的药。

两句话让一字铸骨打消疑虑。太岁伸手把他拉上马。他身子轻飘飘的没有重量,像一团棉花。抓紧了。太岁猛地一拉缰绳。羽驳如箭穿梭。风声在耳边呼啸。一字铸骨不及反应面庞直接撞在太岁的后背上,双手环上太岁的腰身。

身后那盏闪着绿光的灯在他们身后疯狂乱晃,可是每每要挨到一字铸骨的背脊上时就悠悠荡了回去。

壮士。一字铸骨的声音散在风声里。但是太岁却听得真切。

说太岁。

什么?一字铸骨的声音大了许多,但是他的脸还是贴在说太岁的脊背上,闷闷的。不够亮堂。

我说。羽驳的速度慢了许多,一字铸骨慢慢抬起头来。他听见太岁沉稳的声音传过来。他说。我叫说太岁。

好。说太岁。我记住了。一字铸骨轻轻扯出一个微笑。一字铸骨。我的名字。

一字铸骨。说太岁在心底默念几遍。应一声当作知道了。

说来惭愧。明明我们见过两次了。却在这时才互相告知名姓。一字铸骨有点恍惚。又绽出一个笑来。

嗯。

对了。太岁。刚才就想问你了。太岁…我可以这样唤你吗?一直铸骨看不见太岁的脸不知道他心思如何。但其实就算看见他也没法多看出什么特殊情绪来。只好小心地随心而动。

你随意。太岁专注赶路,对铸骨的回答虽是随意,却是必答。

刚才,我就想问你了。你这盏灯,好像。哪里不对劲。他好像一直在往我身上晃。而且你我相遇时就一直哔哔啵啵地冒着绿光。你介意我把他绑好吗,我怕他掉下马去。他实在晃得太厉害了。

不必管他。

嗯…一字铸骨沉默片刻,还是决定转身回去抓住灯身。轻声说道。你乖。别乱晃了。

天罗子呆愣片刻,灯盏里的绿焰嗤的一声灭了。又噗的一声炸开来。

一字铸骨!说太岁感到不对劲。羽驳停了脚步,马蹄在地上搓出一道长痕。

抱歉。我不该自作主张。一字铸骨知道自己做错了。他不该在没有主人的同意下擅自去动别人的东西。当时不该随自己的心意伸手的。他暗暗自责。

天罗子。说太岁又冲着那盏灯喊。灯荡了几下,绿焰里出现一个模糊的黑影。

师父!!!他调戏我!!!哇啊啊啊!!!我都!我都没有和师父同骑过羽驳!呜哇啊啊啊!!!师父!呜呜呜!嗝!呜呜呜!嗝。我。我。

天罗子哭得太急,断断续续的开始哭一会儿,打一个哭嗝。

你多大了。还是玩这样的把戏。

抱歉。

太岁和铸骨同时出声。天罗子顿时被这声道歉给吓着了。连哭也忘了。只是不断地打着嗝。

你。你。嗝。你听得见。我!嗝。你!你!师父!嗝。

天罗子和太岁从黑海森狱出来在苦境流浪许久,却没有一个苦境人能看清他的本体除了与他同是出身与森狱的太岁。一字铸骨这一声让他有些慌乱,让他想起被预言主宰的日子,森狱上下对他的虎视眈眈。他便下意识地求助太岁。

一字铸骨没答话。只是见太岁把目光投射在他身上。解释道。

我想刚才是我冒犯了。抱歉。

你能听见他说话?

他?你说的天罗子吗?一字铸骨摇头。我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他说了什么吗?抱歉。我不该自作主张地动那盏灯的。抱歉。

一字铸骨神情真诚。他想既然这个叫做天罗子的人被太岁藏在灯影里,小心地带着他。那应该是很重要的人了。至于天罗子为什么没有实体,应该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也许说太岁和刘樵武一样都是在找寻能为身后之人延续生命的药。

你不记得了。说太岁其实有些忐忑。他该不该在这个时候对一字铸骨坦白。如果和盘托出,他会不会记起往事又迁怒于天罗子。

不记得?一字铸骨皱了眉。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我们是第一次见面。不是吗?

是。但是你不记得了。说太岁看着一字铸骨又重复一遍。但这一次他止住了话,没继续往下说。

说太岁到底不敢把天罗子彻底暴露。他们之间的恩怨,虽然天罗子占了一部分。但还是不能把天罗子彻底扯进来。未来变数有多少,谁都看不清,他怎么能冒险将天罗子置于险境。

也许吧。我确实不记得了。一字铸骨看着太岁止了话头,又笑起来。他本来就鲜少有笑容,遇到说太岁之后却明显多了很多笑容。也说不上是欢喜,就是觉得应该扯着嘴角笑一笑。一字铸骨又接着说。不过我想,你认识的那个人也许不是我。

一字铸骨那双明亮的双眼又似蓄满了泪水,轻轻一漾便有无数的泪珠子滚落下来。

一字铸骨。说太岁反复的念着这个名字。他知道一字铸骨是央措的转世。那双带着诅咒的玉鞋。不曾改变的面容。柔软无骨的肉身。都来到了他的面前。

眼前人就是若叶央措。一字铸骨就是若叶央措。可是若叶央措却不是一字铸骨。经历世间轮回,肉身泯灭。他可以在一字铸骨的身上寻求央措的影子来印证他的想法。可是正如世界上没有两片相同的树叶,不管他如何勾勒,都只是一个神似。真正的若叶央措已经死去。就在他的怀里。

一字铸骨就是若叶央措。一个全新的若叶央措。这一次央措不再为若叶而活。而是为自己而活。以一字铸骨的身份。

走吧。继续赶路吧。还有人在等着归家的旅人。

一字铸骨轻声说道。

8

两人连夜赶路。终于到了这个偏僻的小山村。村庄很小,一字铸骨没费多大劲就找到了刘樵武的住处。因为刘樵武是猎户。他家在一处靠山的地界。

简陋的茅草屋外,修了一口井,一处随意搭建的草棚。那草棚中摆了桌子放了干净的水。也不知是供给谁的。

夜已深了。天上连一颗星子也没。仰起头来看过去,只见浓厚的云层,在天边发着蓝,又卷了浓重的黑。而眼前草棚梁头上闪烁的灯在微风中发出昏暗的亮光。

一字铸骨下了马,去敲了那扇破败的小木门。屋里头穿衣的悉悉索索声特别明显,不多会儿就有烛火的光亮。一字铸骨耐心的等。等那木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好像木锯子来回的拉。才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妇人的脸来。

请问。一字铸骨开了口。才发现这三伏天里,妇人还穿着厚厚的棉衣。她听他要说话。又慌乱的把头巾围好,只露出一双疲累的双眼。

有什么事吗?那妇人咳嗽几声问他。依旧站在们后头,带着防备。

请问。这里是刘樵武的家吗?一字铸骨想把话说全了。我们来这里……是……

哐当。那木门被用力推开。这次被推的太厉害,没有发出难听的吱呀声。可是却不堪重负栽倒在一边,歪了。那妇人冲出来,一双眼睛瞪得又大又圆。她死死的盯住一字铸骨,发胖走形的身子压在瘦弱一字铸骨面前。双手紧扣住铸骨的肩膀。

樵武呢?樵武呢?她像着了魔一般反复念着这三个字。大有一字铸骨不告诉她不罢休的道理。我…一字铸骨一时挣不脱。说太岁及时在他身后拉了他一把,把妇人的手指头一根根掰开。那妇人还想再扑过来,被太岁挡了去。一字铸骨被牵着手腕站在太岁身后。而那妇人也不知道用了多大的力气,脱力后的指头都发着红

樵武呢?樵武呢!妇人的眼睛里掉下浑浊的泪来。发出哭腔。他在哪儿啊!

他死了。

说太岁知道一字铸骨在扯他的袖子。但长痛不如短痛。有些东西还是直接明了来得痛快。太岁听见一字铸骨发出一声叹息来。他示意他松手。太岁转头来看他。

这是事实。

一字铸骨眼神里带了一丝悲悯。他冲他摇头,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随即反手抓起他的手腕往身后推了一把让他和羽驳站在一起。

说太岁看见铸骨的眼神。好像能看到他的心里去。他只好说。随你吧。然后站在一旁。

一字铸骨扶起哭的喘不上气的妇人。轻声安慰她。

抱歉。他不是故意的。但他确实没有说错。刘樵武死了。他的尸骨我请青山寺的僧人收好了,这几天僧人们在为他诵经祈福。等你好些了,可以去看他。把他接回来。让他入土为安。

到底是坚强韧性的农家妇女。呜咽一会儿,费力的睁开哭得红肿的眼睛。冲他道谢致歉。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件事。你丈夫留了东西给你。一字铸骨从怀里摸出那个圆润的碧绿果实来。我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用的。但是我想对你来说应该是很重要的。

看到那枚碧绿的果实。妇人又忍不住呜咽,她伸出因做农活显得粗短的手指来,轻轻的捏住它,把它拢在手心放在心口处。

一字铸骨没有催促,只是把手搭在妇人的肩头。等她收拾自己的情绪。

妇人哭够了。用力摸了把脸。爬起身来,把两个人请进屋子里。

实在是对不住。明明两位远道而来是为了亡夫。我还将两位挡在门外。

没有关系。大嫂你没事就好。不过,你可否告知为何你丈夫会为了这个果实。出了远门。

一字铸骨斟酌了一下用词。

妇人沉默片刻,晃动的烛火打在她脸上,形成一片阴影。

其实。是我有病。本来我们并不住在东村的。只是因为我的身体才四处搬迁。连带着吃光了家底。你带回来的那颗药。是不久前一个云游郎中说起的。说是用它做药引子可以根治我的顽疾。但是,我们四处打听也没有人知道这样一味药。更别说何处寻了。但是樵武一直不放弃。每个月都会出去一趟,去偏僻的山林里寻。但还是一无所获。上个月,他又出去寻药。一直到现在你们传了消息来。其实我有托人去寻,我以为他还是和之前几回一样只是晚了几天。过了几天,他还是会推门进来跟我说。我回来了。可能身上还带了点伤,但他总藏着不让我看见。可是我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说到此处,妇人抬手抹了眼角的泪水。

逝者已矣。大嫂。顾好自己就是对刘大哥最好的安慰了。一字铸骨隐去刘樵武肉身给野兽啃食的情形。将事情的经过大致讲解了一遍。说完,他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说太岁。冲他点头。

说太岁站起身来。他对在树林里的那个猎户没多少印象,连面目也记不太清。那天晚上他照旧在树林里燃了一处篝火,有人带着血气冲进来。他下意识按住腰际的鞭子。他向来不喜别人的靠近,更别说带了一群野兽的重伤之人。可那猎户看见火光,气力一空。直接倒在地上。害得他那天晚上将那树林里的跟来的一群野兽都给收拾了。一夜无眠。闲来无事他只好给猎户上了药。

那猎户清早起来对他声声感谢。一口一个大侠,英雄。说太岁没理他。兀自闭着眼养神去了。他便自顾自的打开了话匣子。对着一从快要熄灭的篝火说起自己在家等他的妻子。说起那救命的药……

太岁和他在树林里逛了几天。那猎户问他是不是也在找什么东西。说他可以帮忙找。说太岁当时没说话,过了很久问他知道怎么出去吗。那猎户哈哈笑了一会儿,说想不到大侠你一身英武之气居然还不认得路。他陪他走到树林边缘。伸手一指对他说直走就能出去了。

说太岁想起猎户提到的药,他在这树林里见过。便告诉了他。那天阳光正好,太岁唯独记得猎户那张笑得开怀的脸。被光晕染地模糊开来。

他离开几日,和天罗子说话时谈到此事。才惊醒过来,那林中野兽远不是猎户可以阻挡的。等他回去时,刚好见到一字铸骨在捡猎户的尸骨。说太岁又看了一眼一字铸骨。当时看见与央措长得一样地一字铸骨。觉得不可置信

便跟了一路,进了树林。

他说很抱歉。很抱歉让你受苦了。如果当年你没有选择嫁给他,也许你会找一个门当户对的人家嫁了。此生安稳,也不必随他四处漂泊,靠天吃饭。

听了太岁的话。那妇人竟笑起来。笑着笑着又哽咽道。

当年如果不是他从悍匪手中救下我来。我哪里有命撑到现在。我当年一句谎话。亏他记了一辈子。我说我是大户人家的女儿,只因不满父母指婚出逃。可他有没有想过,哪个大户人家的女儿会跟着他吃了半辈子的苦,一句怨言都没有。我不过是个侍女罢了。

情深不知重。往事都随风。愿现世安稳再不需亡人挂念。

9

一字铸骨推了门出去。一抬头,见一轮明月高挂。浓重的云雾被风吹动,散开。

说太岁跟在他后头。问他。要去什么地方。

不知道。一字铸骨回答的坦然。他真的不知道。他低头看他脚上的那双玉鞋。以往他都是随心而行。走到哪里遇见什么样的人,要做什么样的事。都是在当时做下决定。但是这一次,他居然也有无处归依之感。不知道往何处去,不知道有没有人也在等他回去。又或者他一直都有这样的感觉,只是不曾放在心上感悟。

你知道吗。太岁。一字铸骨语气很轻。我身上的骨头不见了。他回过头来看他,眼睛里的湖泊轻轻荡漾。我捡起世人的骨。却唯独找不到我自己的骨头了。我把这万水千山走遍,其实是因为我根本不知道应该往何处去。

所以。我真的不知道。

说来也怪,明明生死离别他一路行来已经看了不知多少。也不知道将多少无名枯骨埋葬青山。但是提起他这点平淡的故事,还是会觉得心中发涩。

说太岁遮住一字铸骨的眼睛,手心里有睫毛轻轻拂过的感觉。他总觉得一字铸骨的眼睛会留下眼泪来。

央措变了。他在这世上的痕迹只留在了他的心里。从今往后。这个人只是一字铸骨。肉身不灭,灵魂已死。那副枯骨,该还给他了。

一字铸骨。你愿意听我的故事吗?

说太岁抱住一字铸骨柔软的身躯。两个人的脸颊触碰在一起。交换了温暖。

10

一字铸骨想过很多种答案,去唯独没想过前世这种虚无缥缈的答案。原来此生竟是一个诅咒,追寻一个也许永远不会出现的身影。

所以。他恨你。因为这一次你没有站在他的身边。因为他的痴念,妄图抓住已经逝去的家族荣耀。一字铸骨摇摇头,叹息一声。如果我听旁人来讲这个故事。我定会以为他是贪慕权力,蝇营狗苟之辈。但是听你这样说来,你对他倒是十足的公正。

……你不用这样说自己。我知你不易。一字铸骨的态度在说太岁的意料之中。但他还是忍不住想要替央措反驳。

你知他不易。他却没想到你的处境同样不易。一字铸骨凑近在说太岁面前。你是玈人,不是圣人。做错了就是做错了。就算若叶央措有他的立场。但这不是他的理由。

说太岁不说话。正是因为如此,他与央措才会生死分离。他到底是做了他认为对的事情。

一字铸骨垂了眼帘。他太执着,你也太执着。说太岁。我眼中的你,不是若叶央措眼中的你。我们之间不存在过去,也从未对立。现在我就站在你眼前,你看见的又究竟是谁呢?

你是一字铸骨。央措是当年我亲手埋葬。我不会分不清。我只是。说太岁沉默一会儿。对他来说,央措的确是他心中一个特别的存在。如果不是接下阎王密令,也许他们之间尚有转圜余地。也许他们决裂的那一天永远不会到来。也许。这些都是他的痴念。

我只是,放不下。

一字铸骨笑起来。说太岁。你的心是不是永远都不会自由。它是不是会永远被若叶央措禁锢住。虽然你站在这里,但已经有一部分随他而去。

说太岁没说话。两个人就这样静立着。一直过了很久。一字铸骨好像觉得自己失去了感知的能力,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寂静。唯有他自己那颗心的跳动。也许连这跳动的声响都要渐渐弱下去。

他仰起头来。良久的注视说太岁的眼睛。

是。说太岁的声音坚定而沉稳。他从未对旁人说起过央措与他。旁人对他们的认知也不过三言两语模糊不清。但他自己比谁都记得清楚,那双眼睛曾对他含笑的样子。

这一瞬间。一字铸骨那双澄澈明亮的蓝色眼睛,终于滚下泪来。他说。

说太岁。我不恨你了。从今以后,你自由了。

多年爱恨情仇,终在重逢后别了踪迹。从今往后,若叶央措真正在说太岁心中死去,埋藏心底。

说太岁把一字铸骨揽进怀里,手掌贴在一字铸骨的后脑勺上。他能感觉到那颗在黑夜里跳动的心是那么地强健有力。沾了无数温暖,温热了他的心头。

既然你已经把万水千山走遍,往后的岁月你愿不愿意与我一起。

说太岁抹去一字铸骨眼角的泪水,声音很轻。

一字铸骨笑起来,吻在说太岁的唇上。

他说。好。

————END

-----

当时看完小骨头退场,太岁出场的一个小短篇。一个粗制滥造的小甜饼

最近更新小说

最重要的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