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我带出去就不能反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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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些时候庄世怀又接到个神奇的电话,是林伟打来的,约他晚上吃饭。
庄世怀知道他是为了什么,前几天林伟就托人陆陆续续递来橄榄枝,意思是庄世怀现在手里的这个项目他看上了,想要搭一波文化产业政策的顺风车,搞个挣钱的影视城,托他内定。
林伟的资质不够,野心倒不小。偏偏庄世怀这种一板一眼的性格,特别不待见林伟的这种做事方式,所以他一开始拒绝了。
没想到这男人看大路不通,玩小的,不动声色地扣了林小圆所有出国要用的证件,还放话给庄世怀,只要他应了这顿饭,自己就放人。
商场上的阴谋诡计庄世怀没少见,但这么理直气壮用亲生儿子当人质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他没法拒绝,因为林小圆现在是他的软肋。
地方选在本市一家有名的粤菜馆,小包间,庄世怀到的时候桌上的酒水已经摆起来了,地下还有一大摞瓶子。
林伟摆出商场那副假客套的样子,和庄世怀握手。老庄拿起桌上的擦手巾,发现下面压了根黄灿灿的金条,他不动声色地把擦手巾放回去,往边上推了推。
林伟看他不收,又递了张卡过来:“庄先生,你我都时间宝贵我就开门见山了。钱我有的是,只要你能搞定这事儿,其他你要什么,只管开口。”
“林先生,话我已经重复很多遍了,我一个区区公务员有什么权利给你开绿灯?你们公司目前确实是资质不够经验也不足。”
林伟笑笑,给庄世怀满上一杯白的。他在商场混了这么多年,这点道理怎么会不懂,要资质,有的是办法,何必要大动干戈威胁甲方。但他就是有恃无恐,用惯了好使的龌龊手段,就忘了干净二字怎么写了。
“我听说你要带林小圆走?他是同性恋你知道么?”
口气里满满的嫌弃,听得庄世怀眉头紧皱。
“知道。”
“那你……”
“我不是。”
男人轻笑一声,那一声有不信,有蔑视,仿佛这世界上除了皮肉和利益关系,他就想不到别的能让庄世怀带林小圆远走高飞的理由了。
他把菜单推到庄世怀面前。
“那你倒是心好,难怪他对你,比对我这个亲生父亲还要亲。”
话里浓浓的讽刺,要不是看在证件还在那人手上,庄世怀这会儿简直想转身就走。他把菜单又推回去,淡淡说:“我随意。”
林伟招来服务员,让他们直接把最招牌的菜先上十个冷的十个热的。服务员犹豫了一下提醒他:“先生,你们就两位,是不是太多了?”
林伟眼睛一瞪:“怕我不付钱?!”
服务员马上胆战心惊地道歉,给他倒茶,被林伟又粗鲁地打断了:“出去,不叫你别进来。”
包厢门一关,林伟立马举起酒杯:“不管怎么说,我儿子出国的事儿还是要感谢你的,我敬你一杯。
庄世怀一动不动:“抱歉,不胜酒力。”
林伟也不强求,只把上桌的菜往庄世怀面前推。
“不过我没想到自己居然是最后一个知道他要出国的。”
林伟话锋一转,言下之意庄世怀的做法欠考虑。
“他想过要和你说,他怕你。”
“小孩还是知道怕的好,有人收拾他做事儿才会有分寸。”
庄世怀皱紧眉头说:“我不同意,孩子……”
林伟手一抬:“庄先生,美国的教育方法不适合这里,而且我的儿子我自然有一套管教的方法,你还年轻,没后代很多事情你不懂,中国有句老话叫棍棒底下出孝子,所以让他怕是对付小孩最有效的办法。”
“他是你儿子,不是员工。”
“有什么区别?我做事向来只求效率和利益最大化。”
事已至此,那还有什么可说的。谈到国学,棍棒底下出孝子什么的他不清楚,道不同不相为谋却是知道的,庄世怀自认自己也不是个爱心泛滥的圣父,官场混久了,也有一点阴谋家的臭毛病很难改,但人总是有底线的,要有血有肉有良知。
一筷子鱼肉在碗里翻过来又覆过去,庄世怀连下一嘴的心情都没了。
看他不接话了,林伟的态度也强硬起来:“庄先生,我干脆把话挑明了说,林小圆你要带走也可以,要么喝酒,要么帮我。”
卖儿子,还是卖儿子。庄世怀冷笑,眼睛都不眨,嗖嗖嗖直接半斤白酒飞下肚。
林小圆那天是很晚才知道这桌鸿门宴的事儿,气急败坏地打了好几通电话庄世怀都没接,最后只能找到林伟。
他打了个车催命似的赶到包厢的时候,庄世怀已经搁浅了,漂亮的红刘海全都被冷汗打湿,贴着前额,脸色惨白好在意识还算清醒,看林小圆来了,也不跟他客气,半边身体往少年肩膀上一靠,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林伟从头到尾冷眼旁观,连一丝同情的样子都没有。
林小圆也懒得废话,撑起庄世怀就往外走,想想又气得不行,一边骂林伟一边骂心上人“傻逼”。
“去他妈的狗林伟下次别让我抓到你,老子忍你这么久连本带利让你回娘胎整容!”
“还有你!喝喝喝!胃不好还喝!喝死你算了!要不是我机智,你今儿是不是打算交代在这?”
庄世怀瞥了他一眼,想让他别骂人,又觉得他骂骂咧咧的样子有点可爱。
他疼得冷汗直流,大半个身体颤颤巍巍挂在林小圆肩上,出了酒楼直接趴倒在路边,吐了一大口血。
路过的有人尖叫着围观,酒楼服务员和保安也冲出来要帮忙,林小圆却是懵了,平时拽个二百五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真到关键时候,毕竟还是个孩子。
慌得手脚冰凉。
好在那天他们也实在是运气好,在楼下遇上了罗子君和嘟嘟,手忙脚乱地帮着林小圆把庄世怀塞上车,就一骑绝尘往医院飞奔而去。
小朋友一路紧紧抿着嘴唇,紧张地冷汗直流,他把庄世怀的脑袋放自己大腿上,一手捂着他的胃,另一只握着庄世怀冰凉的手。
林小圆怎么说也是个少爷,平时有个差错小毛小病的,家里有吴妈和佣人罩着,基本上不用他担什么事儿,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是被命运逼到绝路了,提前体验了一把”相依为命”的感觉。
林小圆在遇见庄世怀之后,尝到了太多了的“第一次”,第一次心动,第一次做饭,第一次伤心,现在是第一次“心疼”,真真实实地因为心疼一个人而意识到自己弱小,除了着急,什么都做不到。
庄世怀是因为喝酒急性胃出血,罗子君和嘟嘟陪着林小圆里里外外挂号、输液忙了大半宿,总算是把病患塞到病床上安顿下来。
心上人安静地躺床上没有一丝生气,饭摆在床头林小圆也没心思吃,一双眼睛紧紧盯着那个人。
嘟嘟说:“我知道你着急,但你不能倒下,饭还是要吃。”
林小圆像是没听到,自顾自说:“我现在真是后悔小时候没学打架,以前就有人说我是块练武的好苗子,我爸没让,我也没坚持,后来想想,大概他是觉得我本来性格就那样,学了打架他更不好控制。”
但现在他想学了,遇到事儿他才知道自己的无能,什么都做不到就什么都保护不了,他从来没有如此急迫地想长大。
林小圆让罗子君和嘟嘟先回了,自己趴在病床边上,一会儿蹭蹭心上人的肩窝,一会儿又小心翼翼地去碰碰他鼻尖。
今夜病房里特别安静,只剩点滴落下的声音滴答滴答的。
第二天,庄世怀醒过来的时候,房里飘着一股米粥香。
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在他手边,他手指一动,小朋友就跳起来,头发乱糟糟的,眼下藏着两团乌青。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疼吗?要喝水吗?先刷牙吧?”
林小圆满脸紧张,说话颠三倒四。
庄世怀拍拍他手说:“我这是老毛病了,这次不犯,下次也逃不过,不是因为你。”
庄世怀的工作,很多时候靠的都是“酒桌文化”,虽然他能推就推,也有很多是无论如何都推不掉的,所以时间一长,就落下病根了。
“你看你还老说我!自己都照顾不好自己!以后我会叮嘱你按时吃饭,我们一起吃!”
林小圆噼里啪啦一顿数落之后,又想起来自己答应过他,去了美国就不能缠着他,就小声补了句:“我保证吃完饭就走。”
庄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了,心突然酸了一下,就揉揉他头,林小圆怕他抬胳膊费劲儿,把脑袋凑过去,像只小狗一样乖巧地在他手掌里蹭了蹭,蹭着蹭着就哭了。
庄世怀只觉得手背上有什么冰凉的东西一滴一滴掉下来,很快濡湿一片。他叹口气,另一只手覆上小朋友的脑袋:“我还活着呢,别哭。”
林小圆眼尾发红,脸埋着一直蹭,一边蹭还一边抹眼泪:“你看错了,我他么没哭!你瞎了么!”
小朋友过了一夜还觉得后怕,被发现了就索性狠狠哭一场,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你哭了。”
“我没有。”
“你有你不承认。”
林小圆瞪着眼睛推开他:“好吧,我哭了,我就哭了怎么样!你不许记住!”
小朋友脑袋上柔软的手感太好,以至于林小圆退开的时候,庄世怀还恋恋不舍地搓了搓手指。
看他似笑非笑的样子不答话,林小圆又凶巴巴追问:“你忘了没?”
庄世怀觉得有趣,就托着下巴问他:“为什么要忘?”
林小圆理直气壮:“因为丢人。”
他是真的不爱哭的,从小被林伟打得再惨,林小圆也很少哭。因为记不得从什么时候开始,只要他哭,他爸就烦躁,摔门出去好几天不回家。然后他妈就会尖叫,会砸东西,所以林小圆不敢哭,反正哭了也没意义,哭了也没人心疼。
庄世怀突然向他招招手:“过来。”
“干嘛?”林小圆变扭地走过去,被庄世怀一把把他捞在胸口。
真暖和,真好。
林小圆舒服地只想叹气,他说:“我最后问你一次,你是真的要带我走吗,你把我带出去就不能反悔了,我很烦人的。”
庄世怀说:“真的,比珍珠还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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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狗:我很凶的!
庄美人:嗯。
林小狗:我凶起来会咬人!
庄美人:嗯。
林小狗:还会……哭……
庄美人:(摸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