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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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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身逆生长的反骨,从此挤破胸腔。

-----正文-----

程安收到了那笔二十万的汇款。对方直接将钱打在了他入职会所时预留的银行卡卡号内。手机显示到账短信,程安用手指遮住了那串数字,片刻后点了删除。难说是欣喜还是什么,只知道这钱来的太容易了,对于赌徒来说不是什么好事。

他辞掉了会所的工作,本就是个流动性强的兼职人员,试用期请辞,交接工作后,次日便后正式离职。除了赔偿了一件员工服,过程倒也顺利。

之后的时日是难得的平静,生活被他扳回正轨,趁着周末,程安去了原来租住过的老房。

筒子楼颤巍巍的立在那里,亦如五年前他和母亲搬来时的模样。那男人走后的十二年里,程安搬过数次家,落脚点大抵都是这样。偏僻,环境脏乱,胜在便宜。

搬来搬去却从未离开这个城市。

他母亲执着的认为,程铭海并没走远,总有一天会回到她的身边。根据就是她曾在街上看到过与他相像的背影。

程安不会反驳母亲的话,也不会告诉她,多年前,他坐在熄灯的窗口,曾看到个带着帽子口罩的男人在他们所在的单元楼下徘徊了很久。那人离开后,程安踩亮了楼道的声控灯,在信报箱里发现了几张被传单包裹起来的钱。

“你父亲还记挂着我们母子俩,只是他忙呀,这个月又托人给你送抚养费了。”杜梦瑶脸上总是挂着一对浅浅的酒窝,说到那人时,连眼睛都会弯起来,总是很幸福的模样。

“他为什么不亲自送呢?”偶尔也会有一闪而过的苦恼。

再多的自欺欺人也改变不了现实。积郁终成疾,新病旧痛下,杜梦瑶明丽的脸一天天的失去了颜色,牵着守在床边的程安的手,声音也苍白了许多,“好像一眨眼,我的小安就长大了。”再难熬的时光,回忆起来也是一瞬间。彼时程安大学即将毕业,可有可无的抚养费也已经断了许多年。

在母亲卧床的第一年,程安曾拿着父母的离婚证,拜访过当地派出所,以失踪人口立案后,警方很快与那人取得了联系。然而对方极度不配合,案件涉及家庭内部矛盾纠纷,警方无从干预中止了调查,并尊重当事人的意愿,秉公办事并未透露更多信息,在程安几番坚持下,才默认了他的询问。

那个说过会赌到死的男人还在这个城市。

自那起,程安开始出入赌场。四年来凭着十几年前的照片寻人,接触了个别边缘青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毕业前夕,母亲病情加重,家里再无钱支付医药费,利益与压力下的驱使下,他第一次坐上赌桌。一身逆生长的反骨,从此挤破胸腔。

瘾,从来就是心病。

筒子楼里已没几户人家,曾经租住过的那间屋子似乎也并没有人入住。程安在那层楼堆杂物的角落里找到了自己落了灰的画架。陪伴了他整个大学生涯的物件,后面还有不知道谁用刻刀留下的告白。在赌疯魔的那段时间,程安一度静不下心,几乎忘了怎么拿笔。

他买了新的画笔与颜料,当执迷一件事时,最好的方法是强迫自己去做另一件事。

接到老立电话时,程安正刮颜料盒的盖子。

他将手机夹在肩头,等着对方开口。

“小程哥?”

程安:“我不方便过去,你们派人来我家取。”

“什么?”老立顿了顿,回过味来,“啊不是,我不是来要钱的。”

程安现下抗拒与赌相关的事物接触,却也没表现出来,“立哥找我什么事?”

老立似乎很少白天活动,大下午的哈气连天,“你这段时间没来,可能不知道,咱原来场子被人端了。”

老立边与旁人称兄道弟的打招呼,边道:“好像是上头搅的浑水,大小场子不少受牵连的。负责催收的是老板兄弟的人,一部分帐分摊在他们那,看事不对,想自保认栽。场里的人联系你别轻信,这里边乱得很,一时半会顺不过来。就你欠那几个,兴许就消账了。”

程安带了两分诚恳,“谢谢立哥提醒。”

老立嘿嘿笑了几声,“兄弟不讲这个。”奸猾如他,前东家倒了,很快傍上了新靠山,不过是卖个顺水人情。

“对了程子。”他那边环境难得安静了一会儿,收了闲聊的语气,“你前两年总问的那个姓程男人的和你什么关系?亲戚?”

“喂?程子听得到吗?”

程安坐直了身子,黑色的水粉颜料盒脱手扣在了地砖上,扩散成一摊,仿佛形成了一个小小的黑洞,将屋中的光都吞噬了进去。

“有点过节。”

他以为自己是不在意的,声音却有些喑哑:“你那有他的消息?”

老立“唔”了声,“我现在在另一个场子管事,有个老哥欠了几十个,被抓几天也没人来捞,问了下姓程,我感觉跟你描述的那人挺像。他也说认识你,你要不要来看看?”

程安挂断了电话。

几小时后。

程安:“地址发我。”

秋末的气温,穿单衣已经不能抵挡。程安扣着卫衣的帽子,双手揣兜,等在路边。风呼呼的从他领口灌进去,腻在他身上取暖。天色泛着暗蓝,舒卷的云层被夕阳渐染成一片绯红。转瞬即逝的美丽。如果他此时坐在画架前,会将这景色留在笔下。

程安正构思着应该如何配色,好让即将见到那人的心情能平静下来一点。对面远远的有人冲他比手势。

“这里!”老立喊着。

这条街萧条的很,偶尔见着两家营业的店铺,店门也是半闭的。老立将他带进了一条背街的小巷里,穿过一间小院,跟坐在院里侃大山的两个小青年打过招呼,将他让了进去。

“没办法,最近查的严。”

老立摇头晃脑,递给程安一根烟,替他点燃,又在烟盒里扒拉出一根给自己点上。

程安以为按他描述,这里多少也会受到影响,却不想推开那道破门后,铺面而来的是再狂热不过的“喊杀”声。那些陌生的脸孔上带着他熟悉的亢奋与感同身受的癫狂,程安心脏像突然被唤醒一样失序的扑腾了一下。

“人呢?”他狠狠的吸了一口烟,如他在家般那样,用满足烟瘾去盖过别的念头。

赌只有输赢两条路,没有人永远理智,天平也不会总向一端倾斜。只要一天没从这场游戏里逃离,“粉身碎骨”不过早晚的事。

程安不是来救人的,他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如果母亲还活着,他可能会平心看那男人一眼,问他两个问题。如今除了将那人的脑袋磕在母亲坟前,教他认错外,也没什么想说的了。

老立在前面带路,拿眼睛瞟程安,“那是你什么人啊?要是亲戚可有点麻烦了,这老哥欠钱跑路,被打的都没人样了,早知道是你熟人也不至于下这手。”

程安听得出来这老油条在套他话,就算知道是他熟人,该挨的揍也少不了,不过是借此打探怎么把钱要出来罢了。

“不沾亲,他欠我家债,我也是要债的。”

老立“哦”了一声,态度有些淡了。下午那通电话,提点程安只是随口,这才是主要目的。至于次要目的——

老立将语气调节了回去,“等下玩两圈?这个点场子才热起来。你有一倆月没摸牌了吧?手上肯定聚了不少财气。”

“还没到吗?”程安烦躁道。

“还要穿过俩屋子。”老立听他语气不太好,神色却因为他的话有些动摇,笑笑继续道,“今天包间里也来了不少人,有个小包间只玩娱乐牌,等下带你去看看?”

要是以前的程安,老立不至于想拐他上道,他是看出这小子最近拿得出钱。

程安初赌时坐桌虽然也冲,但是是穷赌。连赌带借,一年来利滚利欠了近十个数。前段时间突然痛快的还清了。下午给他打电话时,也有清款的意思。老立换了新地方,需要拉拢客人树威信,哪怕程安不肯“出血”,常来逛逛,暖暖场也是好的。

各怀心思间,两人来到了那间关押人的小屋。

老立给守门口的寸头男子递烟,对方摆摆手没接。他嘿嘿笑了两声,与这人耳语了几句,对方屁股这才离开椅子,从兜里拿出把钥匙打开了门。

小屋里黑乎乎的,点着一盏小破灯泡。窗户是钉死的,不流通的空气带着一股霉锈的味道。角落里面的男人,正向嘴里塞半个干巴巴的馒头。听到开门声整个人面向墙壁缩成了一团。

“老哥别害怕,是小程哥来看你了。”

灰头土脸的男人颤巍巍的向门口看了一眼,迅速缩了回去,像是下水道里鬼祟胆小的耗子,“他……他是谁?”

老立看了一眼身边人的反应,刚刚他走前面还能察言观色,这会儿对方所有的情绪都被帽兜遮了个严实。只得道:“程安啊,你不是说你认识吗?”

程安双手握拳,复又松开,“程铭海。”

男人愣了一下,被叫的回了一下头,“啊……他啊,他来做什么?”

一时没人回他。

男人绷不住了一般,突然从角落里爬了起来,拖着一条伤腿,一瘸一拐的来到了程安面前,嚎哭着:“我认识,我认识程安,我再也不赌了,带我离开这里吧。”

“他妈的。”程安猛地甩开了扑在他身上的人,转身便走。

老立急急得跟在后面边喊边追,被程安一个眼神杀在了原地。

“这是怎么了?”老立搓了搓手,寸头男子也一脸戒备的看着他。

“不是这个人。”程安调整了下情绪,厌声道:“我要找的不是他,我们根本不认识。”

虽然对那人的记忆早已模糊,一个人再怎么老去,额高,眼距,面部轮廓是不会大变的。有照片为凭据,以他的对人体面部结构的了解,自然不会认差。

对方恐怕是为了出去,胡乱答应的,赌鬼在自家妻儿老小面前都没几句实话,何况面对要债的人。

老立先前对这赌鬼的说辞就半信半疑,这会儿脸色也有些挂不住,“闹半天是个同名,这事闹得。”

“程子别急走,我找个毛巾给你擦下衣服上的脏东西。”

黑色的卫衣蹭上浮灰还是挺明显的,程安甩着袖子拍了拍,正心焦着,又听到老立循循善诱的声音,“时间还早着呢,再多待会儿啊,看看别人玩也当娱乐时间了。”

赌同毒,这两种被人并列相提的瘾,都是致命的。寻常赌徒尚可凭自制力自救,而程安为了赌而赌,他清楚赌鬼的下场,甚至在上一刻还亲眼目睹深渊是什么模样,坐上赌桌那一刻,却什么都不在乎了。病态嗜赌,是一种冲动控制障碍,他的身心依赖着赌博带来的快慰,从第一次失控起,他就病了。

程铭海这个名字便是他病瘾的开启词。

当晚程安没从赌场出来。

天光大亮,眼底带着乌青的程安回到家中。

地砖上扣着的那盒黑色颜料,摊开的表面已经微微干涸。他蹲下身用调刀戳开表面的软壳,将颜料向盒子里收拢。阳光透过窗子轻抚着程安的脸,他突然觉得十分困倦,索性坐在了地上。那只拿笔的手,点着那些黑色的颜料,原地涂画了一番,最后两指并拢比成枪的样子,抵上自己的太阳穴。轻抬手腕,随着“枪决”的动作,倒在了刚才画出的“血迹”上。就着冰冷的地砖,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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