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1)
-----正文-----
好半晌,蒹葭挣脱我,轻声道:“你去了哪?”
我喉间胀痛,俶然失语。
蒹葭并非一定要我回答,继续道:“我以为你没了兴趣,就这么走了。”
他抬眼看我,面容异常平静:“我说的对不对?”
我张了张口,仍是失声。
我与狼的事像一道流着脓的创口,光是想就觉得龌龊,而解释它就像是将刀插入这道伤口反复翻搅,如何不痛彻魂灵。
蒹葭见我久久不答,眸色渐冷,忽地自嘲一笑,转身回屋,拉出一个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
“等了一个月,好歹不算太久,终于能向你当面辞别了。”
蒹葭竟是要走,我慌忙去拦他。
蒹葭寒声道:“你既然有了新欢,何必又来招惹我?”
无形的刀还在陈年的腐朽伤口上反复戳刺,却不及因蒹葭可能会离开的哀痛万一。
平生第一次,我向旁人倾诉了我与狼的故事。
蒹葭站定于我面前,目光由怀疑逐渐转为惊愕。
“你……”他显然未料到在这一个月之下,铺垫着无数肮脏的前尘过往。
而我终于将心中郁结得以倾诉,此刻反而不再在意蒹葭去留,我忽然无比疲惫,想着就这么放蒹葭离开也不错,他不该因为我的私心被拽到这泥沼深渊中。
白鹿涉溪而来,应当去往白云之上,青崖之间。
我仅剩的善念都尽付与蒹葭。
蒹葭终于动作,我以为他要离开,万念俱灰间默然让路。
但蒹葭并没有走,他一个旋身坐在沙发上,双手抱臂满脸凝重。
他盯着我,目光不住闪烁:“叶情,你有没有想过……你其实是可以摆脱郎越的?”
我没想到蒹葭会提这个,愕然看他。
蒹葭反复斟酌措辞,每说几个字就会停一下:“你自己说的,郎越与你平分权势,如果不是出于信重他不会这么做。或者哪怕是出于他对你的心思,想要……讨好你?那为了表示诚意,他也不会全是做戏,你拥有的东西一定是有实权的……”
说了半晌,蒹葭似乎也理不清思绪,就此停住。
我静静听完,没有接话。
又隔了许久,蒹葭忽然问我:“是不是只要有他在,我就不能独享你?”
他这话说得天真又霸道,而我那时神思不守,竟然没察觉出他语气有异。
我只是依着他的话去想,只要狼一天不失去兴致,我便一天不得自由。
思及此,我默然点头。
蒹葭的语气却陡然古怪:“你明明有与郎越相争的可能,明明有脱离他掌控的机会,为什么从来没有尝试过?”
相争?
以狼施舍我的势力,去与他相争?
我之前向蒹葭诉说往事时到底还是介乎面子,去掉了被当作玩物赠予的开头,模糊了我想攀登高位的过程,混淆了我的一切全凭狼的赠予而非自己所得的结尾,
蒹葭听了个片面的故事,误以为我是忍辱负重,只有我自己清楚我是真的一无所有。
我唯有报之以苦笑,示意往事不堪,求他不要再问。
又是沉默。
我等着蒹葭什么时候离开,可是直到天色昏沉,蒹葭也一动不动。
就在这死寂的气氛快要将我和他凝成雕塑时,蒹葭忽然起身。
他缓步走来,紧紧抱住了我。
他几近认命般叹息:“可是我舍不得。”
“哪怕还有一只狼在觊觎你,我还是不想放手。”
我浑身一震,眼底俶然涌起泪意。
我反手抱着蒹葭,如同溺水之人攀附浮木。
蒹葭抬头,揪着我的衣服送上一吻。
在含着泪意的吻里,狼的阴影与威慑顷刻崩塌。
我与蒹葭热切亲吻,不住抚慰,跌跌撞撞,倒在床上。
银白月光下,一只白鹿将自己向我献祭。
我同他十指相扣,虔诚亲吻他的指节,想要借此宣下誓言。
蒹葭流着泪看我,却是在笑。
他的反应是那样青涩,又带着浑然不自知的诱惑,将我的怜惜与暴虐一并唤起,抱着那只鹿恨不得融进骨血。
我入的极深,抱着他的力道极重,蒹葭或许伤到了,却从头到尾都没有拒绝,他予取予求,百般配合,世间再没有这样美丽顺从的白鹿。
我就此沦陷。
狼不是因为得了餍足才放过我,他是有事务要忙,毕竟以他的身份实在难有一个月的夜夜笙歌。
狼没有时时找我,我的日子终于能回到正轨。
却也不再和以前相同,这一个月的荒唐是因为蒹葭,而往后的命轨变化也是因为蒹葭。
我以狼的礼物的身份踏入阴影地界,以狼手下一把刀的身份傲然众生。
我活在狼的阴影下,旁人皆道我是狼的走狗鹰犬。
连我自己也这么觉得。
唯有蒹葭不同。
蒹葭听到的故事是我含糊篡改过的版本,我曾时时警醒自己蒹葭并不知晓全情,但当蒹葭反复在我耳边呢喃,何时才能摆脱狼的束缚,何时才能完整彻底地和他在一起时,我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然动了心思。
不知情的蒹葭,从未接触过阴暗面的蒹葭,唯有他不会把我当作任何人的附庸,他会关心我,认可我,承认我的实力,谋划两人的未来,只是因为我。
我如何不被蒹葭吸引,如何不被他蛊惑。
于是哪怕狼忙碌归来、将视线重新放到我身上,我也近乎破罐破摔般与蒹葭来往密切,甚至产生了如果被狼发现,那和蒹葭死了也如愿的想法。
这般疯狂,每一天都当作世界末日来过,想着若是就此灰飞烟灭,那我也是与蒹葭散在了一处。
狼不可能不知道我的异动,他在床事上忽然又恢复了初见时的狠厉,我咬牙忍受从不解释,而狼确实沉得住气,只下狠手,从不多言。
我与他都心知肚明,却从未当面谈过关于蒹葭的事。
每次从狼的床上下来都像被折腾去半条命,然后又拖着这副残躯去找蒹葭。
蒹葭从不多问,他向来通透。
我以为自己在维系着危如累卵的平衡,却没料到狼会直接去找蒹葭。
那是某个料峭的时日,寒风吹着窗外枯瘦的枝,卷走最后一片枯萎的叶。
狼点着手杖坐在书桌后,我垂眉敛目,替他斟茶。
狼忽然道:“你眼光确实很好,那个鹿遥滋味不错。”
啪嚓,杯盏破碎,热水横流。
我已无心去管遍地狼藉,惊愕看向狼,而他仍旧云淡风轻,好整以暇地看我。
“这么奇怪做什么,是他自己送上门来的。”
我那时的心情,天崩地裂不为过。
我没有质问狼,没空与他纠缠,匆忙离开只想去见蒹葭。
狼一把拽住我,将我狠狠掼到桌上,怒道:“当着我的面你还要去找他?!”
我后背剧痛,眼前阵阵发黑。
碎瓷片在翻转间割破手臂,血腥味随茶水一并氤氲开。
狼的怒气平息几分,压抑道:“你要玩什么我其实都可以不管,但唯独这个人不行。”
我不解释,只想挣开他,但狼是动了真格,而非床第间那些欲擒故纵的把戏。
他压制着我,言语愤怒压抑,眼中却隐含痛意。
有那么一瞬,我分心走神,在想狼因我愤怒至此,是把我放在了何等的位置上?
这念头转瞬即逝,此刻没有什么比蒹葭更重要。
见我始终倔强,狼终于甩开我,寒声道:“你这么在乎他,我害怕我真的忍不住杀了他。”
我后背一僵,望向狼的眼神麻木而冰冷。
我盯着他,心中空洞,脑中茫然,都不知道自己如何组织的话语。
只能听到嘴唇不由自主开合,僵硬道:“你会怎么做?你杀了鹿遥我会陪他去死,你送走鹿遥我会穷尽一生之力去找他,你打算怎么做?”
一句话说完,心中忽然如释重负,哪怕面对狼也不复之前那样紧张惊惧。
原来是这样,我豁然开朗,原来我早已想过结局。
我语气平静,面无表情,不显惶恐不露惊惧,反而镇住了狼。
狼明明是盛怒,但竟然没有再动手,而是先我一步愤然离去。
而我竟然还有兴致,理好衣服,收拾茶具,方才施施然关门离开。
我去找蒹葭。
但蒹葭第一次回避我。
于是我只得自行开门。
屋中黑漆漆,一丝光也无,阴暗如囚笼。
蒹葭缩在卧室角落,隐约有压抑的泣声。
我站定于门口,忽觉那点泣声如最尖锐的刑具将我鞭笞。
“小鹿,”我敲门,下一秒已经走了进去,“我进来了。”
细细端详蒹葭,才发现他其实并没有哭。
只是眸中含着盈盈水光,一副泫然的模样。
他衣领歪斜,隐约露出大片青紫痕迹,灼痛我的眼睛。
我尝试数次方才成功抬起手,想将他抱离墙角,至少躺在床上。
“至少……先睡一会儿。”
我头皮发麻,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然而当我抱起蒹葭,他却忽然凑近我,伏在我耳边轻声道:“原来你真的斗不过他。”
他的声音那样轻,如同下一秒就要飘散的羽毛。
我却觉得自己就地化为岩石,在蒹葭轻柔的话语中片片风化。
蒹葭没有责怪我,没有叱骂狼,没有哭诉自己的委屈无辜,只是平静地陈述:是我斗不过狼。
我自然……我当然无法与狼相争。
出手的是狼,我如何保护他?
可是看到满身狼狈却仍旧平静的蒹葭,看到谁也不责备谁也不怨恨的蒹葭……我突然发现,我前所未有地在乎他。
我抖着声音,以极度的卑微,问出一个极度冒犯的问题。
我问蒹葭:“你要走吗?”
你要走吗,你会离开我吗,你会将我一个人,再度留给深渊吗?
蒹葭抬眸看我,曾经纯粹如溪涧的眼睛里一丝光也无。
我心弦紧绷,害怕蒹葭从此消失不见。
可他忽然微笑,笑意如黑夜里盛放的昙花。
他说:“我怎么舍得?我会永远陪着你的。”
他俯身抱住我,埋首于我颈侧,像是在我身上汲取安全感。
我拍着他的背脊,安抚蒹葭入睡,恍然间觉得我与他像在冰天雪地里依偎取暖的迷途客。
蒹葭没有走,狼定然是知道的。
蒹葭再没向我提过狼,那夜的阴郁颓丧也如昙花,天亮后就消失不见了。
我却无法就此揭过。
蒹葭的温柔蒹葭的顺从蒹葭的贴心合意……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他是那样柔弱,无力抵抗狼的獠牙。
蒹葭曾经的提议又涌上心头。
蒹葭说,狼既然在乎你,想必也会分你实权,为何你从没想过与他相争?
我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于淤泥里刨出一条生路,后来抓住了上位者扔下来的的葡萄藤,就此爬上权势的巅峰。
而今它也要执着刀剑,向更高位的统治者发出挑战了。
为了蒹葭,我别无选择。
起初是与狼争吵,他知道我没有送走蒹葭,还时不时地搞些动作,他以为是我在闹脾气,自以为宽容地不予计较,只是在口头上警告我尽快把蒹葭解决了。
我置若罔闻,心里却是在恨,哪怕我已然动了真格,于狼而言依旧无关痛痒。
于是不再掩饰,有多少底牌都尽数拿出来,我没有像曾经预想的那样步步为营,想到什么招数与手段都统统用上去,不管它是否有效,不管它是否自损八百。
狼终于发现了我的反心,拧着眉看我,不得不将我暂时放到敌人的位置上去。
狼一出手,便是雷霆。
我不管不顾,即便知道自己已然溃不成军,知道自己终将惨败,但蒹葭的那句话始终在支撑着我不肯后退。
我身后护着一只鹿,除了他我一无所有。
可终究是惨败。
有多少年没见过狼处理敌人的手段了,或者说有多少年没见过值得狼认真对付的敌人了。
在认识蒹葭前,我绝对不会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站在狼的对立面,成为狼的阶下囚。
一场不大不小的闹剧收尾,我一身伤痕,被捆绑束缚,压着背脊,跪倒在狼的面前。
狼以手杖挑起我的脸。
狼冷笑道:“拿我给你的东西对付我,你可真是出息了。”
我咬牙不语。
手杖末端下移,冰凉锋利的宝石托底划过我的伤口。
“那只鹿有什么好?值得让你与我反目成仇?”
我沉沉闭目,心道你予我人皮,而他让我成为了人。
宝石戒面压迫创口,溅出鲜红的血花。
其实并不是很痛,但多日来的折磨耗尽我的心力,此刻实在控制不住,被手杖力道带着晃了一晃。
狼撤回手杖。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身后房门应声而开。
门后出现一个魂牵梦绕的身影。
我惊愕抬头,一时无法判断这是否是幻觉。
蒹葭低着头走来,停在狼的身边。
狼近似咏叹道:“回来吧,让他留下也行。”
我浑浑噩噩,顺着狼扶我的手站起来,看向面无表情的蒹葭。
蒹葭并不想看我,一直回避着我的视线。
一道声音忽如洪钟,于脑海中嗡鸣作响。
——狼与蒹葭,就此构筑了我的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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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冷清_(:з」∠)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