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总是各有苦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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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殊原本还想去炒几个菜下饭,刚把土豆切完准备下锅就听到外面有人吵起来。
他以为是之前那帮小混混又回来找事儿了,一转头发现陆春棠和阿婆都出去了,把一猫一狗一小孩留在屋里,沈殊一着急,火都没关就跟出去。
门口站着三个光鲜亮丽的中年男女,阿婆正举着扫帚气急败坏地往他们身上打,嘴里嘀嘀咕咕不知道在骂什么,陆春棠和她在一起,茉莉在里屋陪着呼呼大睡的阿公。
被打的两个大男人满屋子乱窜,女人一边去拽老太太,一边在后面气急败坏地叫她:“妈,你别激动,听我们说哇……”
阿婆用力把扫把往地上一扔:“你们来几次都是一样的!我说过多少遍了这房子我是不会卖的!我和老头就是死也要死在这里,你们别想动一块砖!”
边上有个西装笔挺的男人扶了扶被阿婆打歪的眼镜,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文件:“这位女士别激动,我们老板也是为您好,我想先分析一下关于这块地未来的商业价值,以及您所得到的……”
他话没说完就被飞来的一扫帚打得狼狈不堪。
阿婆叉腰瞪他:“滚回去!这里不欢迎你们!”
男人还要说,陆春棠拦在阿婆前面抬高音量,字字句句铿锵有力:“有些事我想你们可能不懂,对我们而言,土地的价值远不止你们所谓的商业数据。虽然我一个外人无权评价,但你老板都不肯亲自来见他母亲,何谈为她好?除了利益我看不到有别的理由。”
这话说得几个人脸一阵红一阵白。
中年妇女阴阳怪气地回:“我哥是最近太忙了,总之他们两个老的懂什么?在这里住一辈子吗?说句难听的,年纪大了万一有个三长两短都没人知道……”
沈殊听了一会儿总算弄懂了事情的原委。
他卷起袖子,把陆春棠和阿婆都扯到身后:“哦,我算是听明白了,你们孝顺你们心好,怕爹妈没人照顾,那好办你们今儿就把人接回去,三家轮流带嘛,来说说谁第一个?”
他这话一出口,这群人面面相觑倒又没人应了,。
沈殊冷笑:“没人啊,那你们就是来抢房子的,知道这属于什么行为么?还想赖着不走?你们这叫非法侵占他人财产,要坐牢的,这个他俩不懂,你肯定懂啊。”他对那个西装男抬抬下巴,“大律师你说我是报警呢还是你们自己滚?”
“我们在理性商讨这件事,希望你们不要代入过多情绪。”
“行,那我也理性回你,想!得!美!您请回吧。”
“我可以给你解释一下这件事各方的收益……”
沈殊很暴躁,对这种鸡同鸭讲的人,他选择直接捏起了拳头。
就听陆春棠冷冰冰的声音在边上响起:“人与人之间的纽带,从来都不是用利益和数据能替代的,如果你也有家人,我想你可以换位思考一下,将心比心,没有人有义务永远无私奉献,哪怕是直系亲属,扪心自问你的老板付出了多少,这是他亲生父母,还比不得几张花花纸币,生而为人,他不配!你们都不配!”
陆春棠的姿态一反常态,是沈殊从来没见过的强硬,这时候沈殊才隐约发现,这个男人远比他想象的要尖锐,只是这利爪很少对沈殊亮出来。
一出闹剧囫囵收场,沈殊的土豆炖糊了,但肚子都没吃饱,只能想办法补其他菜。
这群人每次来就把里里外外搞得一团乱,陆春棠帮阿婆一起收拾,收着收着老人开始抹眼泪:“我心里都知道,没人愿意照顾我和老头子啦,以后年纪大了也只能去养老院,但是咧,但是现在我还不想卖掉这房子,我现在还能吃能睡能干活,不用他们照顾。”
陆春棠静静听着,帮她把倒了的桌椅都扶正,茉莉在角落里沉默地陪着阿一。
半晌,他轻轻说:“相依为命很好哦。”
阿婆没听见,被阿公咿咿呀呀的声音打断了。
阿公自从得了老年痴呆之后,经常醒一小会儿睡大半天,醒了就小孩一样咿咿呀呀说些没有人听懂的胡话。
没想到今天他突然拉着阿婆的手重复:“阿珍吃糖,糖糖哦……”
阿婆愣住了,嘴唇颤抖着眼角流出清泪:“哪里有糖啊你不要胡说八道!”
阿公对吃糖这件事非常执着,纠缠了半天阿婆终于打了他一下手背,重新给他喂了水。
“啊这个人哦,我以前年轻的时候啦,不高兴的时候他也不会哄我,就给我吃糖,我这个蛀牙都是吃糖吃出来的啦。”
阿婆说这些话的时候像是陷在回忆里,脸上露出少有的少女般的羞涩,但眼角的水花却是止也止不住。
陆春棠的眼角也湿了。
白头到老是多少人求之不得,又不敢奢望的美梦,也包括他,在他漫长的人生清单里,这一条好像已经被剔除在必选项里。
“啊哟不说了,人老了越来越啰嗦啦。”
“不会,那是阿公对你好。”
阿婆还是没听见,但又轻轻打了阿公一下,半分抱怨的表情也没有。
沈殊钻到厨房还是没出来,陆春棠在门外坐了一会儿终于待不住了,跑去敲门。
“沈老师,要不然我也来帮忙吧,我们随便吃点面也行。”
厨房里发出噼噼啪啪的锅碗瓢盆声,没多会儿沈殊满脸遗憾地端了两个菜出来了。
“来来吃饭了啊,有一个煮糊了大家将就吃吧,我本来还想秀个拿手绝活的,看样子只能下次了。”
半小时,他做了色香味俱全的一荤二素,不得不说这本事还真不是人人都有的。
陆茉莉帮着沈殊摆碗筷,陆春棠弄了点肉汤汁给阿一拌饭,小二的猫粮是刚才他去隔壁便利店临时买的,没讲究什么牌子,倒在碗里倒也哄得主子很开心。
阿一兴奋地两眼放光,埋头苦吃。
陆春棠看了一会儿说:“沈老师很厉害,不像我什么都不会,所以小宝有时候宁愿吃垃圾食品。”
沈殊看了陆春棠一眼,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陆春棠说这话的时候看起来有点哀伤。
“可是你又不让我吃。”陆茉莉很不服气。
“不让你吃是因为汉堡薯条对身体很不好,所以要少吃。”
沈殊有点心虚地摸摸鼻子。
阿婆拿了个勺子往阿公嘴里塞饭:“啊你可以教陆陆做饭哦,你们年轻人就是要互相帮助,陆陆也可以帮帮他嘛。”
陆春棠抿嘴:“一直都是沈老师在帮我,我没什么能……”
沈殊一听陆春棠客气就头疼,赶紧夹了一大块肉堵住他的嘴。
吃完饭,沈殊帮阿婆洗碗,陆春棠本来是要抢着做的,被沈殊扶着肩膀要推出去,他不甘心,又跑回来坚持要帮他摆碗,好像不干点什么就要寝食难安了。
于是沈殊就让他陪在边上聊天,沈殊问他今天来的是什么人,
陆春棠说:“是阿婆阿公的小辈吧,他们家三个小孩,老大从来不露面,每次都让律师来。”
沈殊皱眉:“那他们每次来都会闹成这样?”
“也不是,偶尔逢年过节也会拿一点月饼粽子来,不过基本上都是放下就走,最近因为要聊房子的事情,所以闹得很不愉快。”陆春棠顿了顿,“我听说哦,因为这里有老板要来投资了嘛,房价要涨了,所以他们想让阿公阿婆搬去疗养院,房子过户给几个人平分。”
“这也太过分了!”沈殊气得差点把碗都摔了。
陆春棠摇头:“我倒是觉得疗养院也没什么不好。”
沈殊把碗递给他,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陆春棠思考了一会儿说:“阿公十年前还在做泥水匠的时候,上工出意外把脑子摔坏了,当时家里几个小辈就没人愿意管,让阿婆把他送到疗养院,阿婆坚决不同意,说自己有手有脚能照顾他,就自己带着阿公搬到花鸟屿上来了。”
沈殊恍然大悟:“我以为他们是原住民。”
陆春棠摇头:“这里很多都是后来才搬来的,也有很多人从这里搬走了。”
“这我知道,我刚来没几天就发现这里很多店都关了。”
“所以啊,”陆春棠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橱里,“其实疗养院也挺好的,比如我将来老了就能去也不给小宝添麻烦。”
沈殊靠在灶台边上看陆春棠,陆春棠被他盯得心里有点发毛。
“怎么了?”
“没怎么,就觉得你挺厉害,如果是我一个人,不一定能养活她。”
沈殊往外面一抬下巴,客厅里茉莉和一猫一狗整打得火热。
陆春棠跟着他视线看过去:“其实很多事情都不行,只不过小宝很懂事,所以我也从来不后悔把她带出来。”
“把她带出来”这句话似乎是有其他意思,结合刚才陆春棠说的“岛上很多人都不是原住民”,沈殊忽然隐隐约约拼凑出了什么,但他觉得时机不到,便没有再问,把视线调转回来:“别想那么多,说不定你的贵人很快就来了。”
沈殊眯着眼睛模仿阿婆的声音说:“人总是各有苦衷的嘛,活着看开点,死了就撒在大海里好了。”
陆春棠又被他逗笑了,眼尾浅浅地挑起眯出好看的弧度,他的眼睛真漂亮,可惜笑的时候不多。
“陆老板应该多笑一笑,强身健体延年益寿,还有——”沈殊用湿湿的手点了一下陆春棠的额头说:“赏心悦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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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