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落花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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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衣冠冢到山顶道观大约还有1个多小时的脚程,若是平常人徒步上山也得走一阵歇一阵,更别说夏无名背上还坨了个大活人。
他走几百米就停下喘半天,汗顺着T恤哗哗往下流。
背上的人还挺高兴,随手摘了根草捏在手里当马鞭,甩啊甩的。
南枫看着都于心不忍了。
姜活替夏无名擦了汗,柔声问他:“重吗?要不算了吧我自己走。”
夏无名咬牙:“不行!说好的……愿赌服输……老子……今天豁……出去了!”
他猛地把背上的人一颠,姜活惊呼着勾住他脖子,整个身体更往他背上贴。
夏无名本来是想吓他一吓的,这下好了,目的没达到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大坑。
他背上很热,发了汗贴着姜活前胸黏黏糊糊的,姜活哼哼着调整了好几次位置。
夏无名受不了了:“祖宗!我求求你别动了真的!你要我命可以直说!”
姜活轻笑,贴着他耳朵道歉:“啊呀呀,可是我这么贴,你好热怎么办?”
他身上有股淡淡的草药味混合着兰花香,闻得太子爷心猿意马暗自叫苦,他何止是热,现在是又热又烫。
拐了几个弯,他们已经隐隐能看到白云间破败的墙瓦了,夏无名像是看到了希望,忽然前面有个影子一晃而过,把他吓了一大跳。
夏无名:“你……你们看到什么东西没?”
南枫:“那是老太太,不是东西。”
夏无名:“哦,老太太不是东西。”
南枫白了这傻子一眼,加快脚程。但他也不敢靠得太近,不知道老太太来这干嘛就怕打草惊蛇。
祝老太走得很顺当,甚至可以说是健步如飞,从背影看起来竟全然没有在千灯镇那副孤苦无依,颤颤巍巍的可怜样子。半路她还像模像样地停下来喝了点山泉水,兀自嘀嘀咕咕了一阵又往前赶路。
她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好像知道背后有人在跟她似的,快接近山顶的时候几乎飞奔起来。
背后跟踪的一行人,有三个倒是提个气就能跟上,只苦了夏无名一个人,他被傅景峦像只鸡似的提起来飞奔,一路上左晃右晃弄得他差点没吐出来,耳朵边上都是呼呼的风,他欲哭无泪,心里倒还幸亏得亏是天黑,否则在姜活面前真是丢脸丢到姥姥家了。
四个大男人铆足劲跑半天,终于在到山顶的时候,把老太太——成功跟丢了。
简直是奇耻大辱。
但他们找到了那座埋葬在历史尘埃里的道观。
道观墙体开裂,残垣断瓦,周围全是破败的枯树和杂草,道观门边有口古井,井盖开着,傅景峦丢了颗石子下去,发出“当啷”一声。
唯有“白云间”的牌匾高悬了千年,至今保存完好。
白云间的门虚掩着。
南枫面无表情地对夏无名说:“白云间有传说,第一个进观的善士有善缘。”
夏无名眼前一亮:“真的?”
南枫:“嗯。”
“嘿,那我就不客气了,老子想转运很久……卧槽!”
夏无名兴冲冲一把推开门,踏进去居然看到的是另一幅光景。
白云间里人来人往,善士云集,有穿着粗布衣服捧着一大叠书摇摇晃晃的小孩,有提着水桶打扫的青年人,还有三三两两捧着吃食笑谈风声的,庭院中央有个巨大的炼丹炉仙气袅袅,周围碗口粗的修竹连绵成林。
他木着脸退出来,对傅景峦说:“大师,他骗我,里面不对劲。”
他虽然傻,但不真傻。
傅景峦:“嗯。”
夏无名震惊:“你知道他骗我?你还帮他骗我?!我俩是不是一头的?!”
南枫理直气壮:“他和我一头。”
傅景峦:“嗯,我和他一头的。”
夏无名气得冒烟,还要争辩,姜活却嫌他话太多了,刚想抬脚把他踹进道观里。
这二世子突然指着他们背后叫起来:“你你你你们背后!”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这才发现这周围的环境都变了,他们就像是进了平行世界,枯树杂草一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苍翠松柏高耸入云,连迷雾都变成了一片郁郁葱葱。
道观门口有对中年夫妇拽着个小孩,身边浩浩荡荡跟了很多家丁,还有两三个小道士陪着他们。这群人自顾自站着,对南枫他们视而不见。
这次夏无名很快反应过来:“这女的没见过,男的的样子有点眼熟啊……”
当然眼熟,这可不就是上次文宅那对夫妻么?
南枫问傅景峦:“认识么?他们。”
傅景峦摇头:“完全没印象,也可能是。被人篡改了样貌”
按他们之前的分析,如果这文家是和和亲王有什么关系,从理论上说,傅景峦应该是认识的,但他却完全不记得了,上次认不出,这次还是认不出。
很大程度上是有人想他们来,又不想他们认出什么。
姜活在边上倒是压根没听他们说什么,自顾自地紧紧盯着门口。
道观门开,一个仙风道骨的老头缓缓走出。
姜活喃喃道:“师父!”
姜活的师父,那应该就是齐方远,这老道看起来慈眉善目的,半点架子也没有。
他满头银丝身形瘦削,宽大的袖袍像是披在一个衣架上,一阵风过随时就飘走了。
他当然是看不到姜活的,也看不到姜活脸上浓浓的眷恋和激动。
老道只看着这群陌生来客。
小男孩低头不语,他身边的一男一女说什么他也没反应,右手紧紧拽着自己衣角,用力到指尖都泛了白。
老道蹲到他面前摊开掌心,里面躺了颗饴糖。
小男孩往后躲,老道又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傩面。
傩面肥头大耳,小眼睛眯成缝倒是憨态可掬,和上回姜活戴的钟馗完全是两种风格,再看久一点,那对招风耳好像还几不可见地抖了抖,小男孩终于露出一丝好奇来。
果然师出同门,连收的礼物一样一样的。
夏无名有些一言难尽:“你师父是不是对傩面有什么……癖好?”
“以前每到节庆,特别是像除夕、元宵、花朝这种重大节日,老百姓都喜欢戴傩面庆祝,有道是‘鸣鼓聒天,燎炬照地,人戴兽面,男为女服’,场面很是热闹,师父一年有大半时间在外悬壶济世,所以他啊就经常想着要把这些小东西带回观里给师兄弟们玩。”姜活陷在回忆里,有些怅然。
夏无名思索:“这么算,这小孩还是你师弟,你没印象?”
“师父很少过问山上的事,每年他回来歇几天我一个刀灵也就跟着睡了,一觉醒来就又在山下,所以这里发生过什么我还真不知道多少,但——”姜活话锋一转,“有件事我觉得奇怪。”
他看向傅景峦:“我师父你应该也见过,是我记忆退化了?他好像不长这样?”
夏无名不懂了:“那你刚才见着他不是还叫人了么?怎么就不长这样了?”
姜活解释:“从声音,身形上看,我能肯定他就是我师父,但……”
傅景峦盯着男孩的父母看了很久:“我刚才就在想,这是幻阵,是凭借某人的主观意志创造出来的。”
“换句话说,这里的一人一物都不是原本的样貌。”南枫从墙角边摘了根枝条握在手里,“有人只想给我们看他想给我们看的。”
夏日炎炎,他掌心的腊梅开得娇艳。
小孩最后还是被师兄们带进了道观,他走得不情不愿,人还没进道观,他爹就和家仆一起打道回府了,甚至都没回头看他一眼,干脆地……像是完成一件任务,送走了一个累赘。
夏无名冷不丁冒出一句:“可能他爹也不喜欢他。”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姜活皱了皱眉头。
白云间里人丁兴旺,众师兄都在各忙各的,老道把小孩带到众人面前,问他叫什么,小孩还是不开口,也不抬头看别人。
大家只觉得他内向,嘻嘻哈哈地安慰他说刚来都这样,熟悉一阵就习惯了。
齐方远指着个约莫十七八的少年告诉小孩:“这是你大师兄玄信,以后你就跟着他,我不在的时候,他负责照顾你。”
玄信剑眉星目,笑起来咧了一口大白牙很是耀眼,他天生热情,和小孩刚好是两个极端,看师父带了个小不点来很是惊喜,拉着他问长问短,小孩就是不开口。
玄信也无所谓,突然想到什么问齐方远:“师父,师弟怎么称呼?”
老道想了想回:“就叫你玄为如何?”
这次小孩捏着衣角的手指抽动了一下,轻轻回了个“好”。
玄信一双大手在小孩脑袋上来回薅,把他头发都弄乱了,玄为终于忍不住嫌弃地推开他,玄信哈哈大笑,道:“这才对嘛,小孩子家家的装什么深沉!”
这人实在是太没个大师兄的样了,和话本上写的,戏里演的都不一样,不光是他,这白云间的一草一木都和他认知里的不太一样,玄为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小孩就这样在白云间住下了,齐老头把他屋子安排在自己边上,后院一处非常漂亮的隐蔽处,既不用担心人来人往的困扰,开了门又能直接看到庭院里的落英缤纷,还有一塘鱼悠哉悠哉。
阵里的时间流动很快,南枫他们从前厅走到内院眨眼的功夫,已经从炎夏走到了皑雪,风云变幻,又是一年落花时。
院里掌灯了。
玄为的影子投射在门上,他似乎比来时要高了些。
夏无名比了比身高:“这阵里的速度也太快了,三百米距离他都长好几年了吧?”
南枫反问:“不然?你准备在这呆多少年?”
夏无名摸摸头:“确实啊,我都没觉得饿。”
正说着,众人听见玄为的屋里传来东西摔碎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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