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正文-----

50

在发现了最让人难以接受的事实之后，不论尤厄拉如何用歌声安抚，林安晗也像是梦魇一般颤抖着无法停止呜咽哭泣。他在昏暗的环境中睁着眼，泪水珍珠一般从苍白的面颊滑落，黑暗中怪物的喘息声黏腻地贴着他，让他无论如何也无法逃离。林安晗觉得自己像是陷入了没有尽头的黑沉沉的海水中，他像鱼一样短暂地获得了在水下呼吸的能力，但他心中的恐惧却没有因之减损丝毫。

怪物侵犯了他，尤厄拉、尤厄拉……

尤厄拉也是雄性的怪物。

林安晗无法控制地想：自己究竟在爱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林安晗混乱的脑袋像被踢翻了的油画桶，五颜六色混杂在一起的色彩在他的脑子里翻天倒地，只能带来更深的惶惑与混乱。他颤抖着闭上了眼，逃避般缩着身子，在尤厄拉本该温柔却让他感到恐惧的歌声和过度的侵犯中昏昏沉沉晕了过去。

林安晗感觉自己的意识像云一样飘了起来，他好像又回到了曾经梦到过的纯白宫殿之中。他赤着脚在空旷无人的宫殿中狂奔，在回声中尖叫，最终他又推开了那扇厚重的石门闯了进去，只是这回大殿中矗立的高大神像不知何时消失了，只留下了空白的底座。

林安晗踉跄着脚步走了过去，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召唤了一样，牵线木偶般迷茫又出神地走向了白石构成的底座。在足心踩在纯白的石座上时，林安晗听见自己身后粗重的、欣喜的呼吸声。他恢复意识倏地惊恐地转过头，只对上了一只巨大无比的眼。

——是林安晗先前看到过的神像，但祂太大、又离得太近，林安晗只看见了对方镜子一样的蓝眼睛，下一刻便像是陡然从高空坠落般失重从睡梦中惊醒了。

“呼、呼——”

林安晗满身冷汗从地上撑着手坐起来，他圆睁着眼睛恐惧又惶惑地望着面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耳边是自己胸口剧烈起伏时风箱似的粗重喘息声。

尤厄拉不见了，先前不知道是幻觉还是真实的阿德莱德与尤里西斯也不见了。

林安晗摸着洞穴的墙壁从地上爬起来，他扶着墙壁颤抖着大腿缓缓往外挪着。但走着走着，林安晗的脚步反倒慢了下来，他仰头望见灰白的圆月，心中破了个大洞般空茫茫的：他该去哪里？他该怎么办？

林安晗闭了闭眼让自己冷静下来，他赤着脚踩过海边微凉的细沙往海岸的方向走。他一只手捂在自己的腹部，感觉自己的肚子里好像装了一块石头般坠坠的。这种古怪的感觉让林安晗冷汗直冒，他甚至觉得自己肚子里像是装了活物。

海边的风很大，但奇异的是林安晗并不觉得寒冷。等海水顺着浪潮扑上林安晗的脚踝时，林安晗停下了步伐。他看着不远处的弯着腰的人影，在短暂的疑惑后视线移到了海岸边搁浅的小船上。

那是一艘古朴的、毫不起眼的小木船，两端尖中间鼓，像是单薄的树叶一样落在海岸边。

林安晗在那一瞬间眼瞳因为激动和狂喜剧烈地颤抖着，他将自己的脚从沙子中‎‍‌‎‍拔‎‌‌出‎‍‎‌来‍‍不顾一切小跑着奔了过去，跌倒扑在了小船边。

船边弯着腰修船的高大身影惊讶似的转过了头，也叫林安晗在月光下看清了他的脸：“……斯潘塞？”

深棕色的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凌乱，暗绿色的眼瞳像名贵的埃及宝石一般在月光下幽幽发着光，林安晗认出了这是在旅馆一楼失踪后再也没有出现过的斯潘塞。

林安晗脸上立即露出了警惕的神色，他像一只炸毛的幼兽紧紧抱住了小船，又夺过船桨抓到了自己的手里。

斯潘塞看着林安晗的动作微微挑了一下眉，但他没有就林安晗的行为多说什么，只是饶有趣味地似笑非笑地看着林安晗：“甜心，看来离开我之后你遇到了不少麻烦。”

林安晗紧抿着嘴唇没有说话，斯潘塞耸了一下肩：“别这么警惕嘛，我正准备坐船离开这座岛，你打算一起吗？”

林安晗觉得自己的嘴巴有些发干：“……离开？”

斯潘塞面上笑容更深：“对，离开。”他的视线在林安晗赤裸的身体上轻轻扫过，声音逐渐变得低沉了许多，“你也发现了吧，这座岛上全是怪物。”

林安晗像是被斯潘塞刺激到了一般突然恐慌地大叫了一声：“怪物！”他松开船，握着船桨走到斯潘塞面前，嘴唇颤抖着不断重复着，“怪物、怪物、怪物……”

林安晗抓住了斯潘塞的手臂，他眼眶里蓄了泪水：“你能带我离开吗？离开这里。”

斯潘塞依旧微笑着，他脸上还带着先前那股子游戏人间的随意和洒脱，同惊慌失措的林安晗像是在两个世界里：“当然。”

林安晗仰面盯着这张从容不迫、神态自若的脸，他有一瞬间的疑惑、迷茫，像是不解斯潘塞为什么在这种情形下还能保持冷静、甚至像原来一样维持着风流多情的模样。这之后林安晗忽然松开手后退了一步，他突兀地说了一句同当下场景毫不相干的话：“你之前和我说，假如我想玩游戏可以随时去找你。现在、你现在愿意和我玩游戏吗？”

斯潘塞脸上的笑容短暂地停住了一会儿，他像是疑惑、不解于林安晗为什么会提这样的要求，但最终的最终他再一次露出了十分真诚的笑容：“当然愿——”

斯潘塞的话没能说完，林安晗在斯潘塞再一次露出笑容的时候便挥动自己手上的船桨狠狠地砸了出去。身型高大、本该能够躲开的斯潘塞却定在原地毫不反抗地被林安晗握着的船桨打偏了脑袋，又在下一刻被林安晗重重打倒摔在了地上。

林安晗剧烈喘息着，他双眼发红向下看着，眼眶因为太过用力而睁得酸痛。他用脚踩在斯潘塞的胸口，不断挥舞着船桨一下又一下重重砸下去，直到斯潘塞英俊的面庞被他砸碎、砸烂：“怪物、怪物、怪物！都是怪物！游戏！我不要继续玩这狗屁的游戏！”

倒在沙滩上的斯潘塞已经被林安晗用船桨砸得面目全非，林安晗气喘吁吁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跌坐在地上，用手心蹭着溅到自己脸上的鲜血：“呜呜……怪物……”只想奸淫自己的怪物，套着一副又一副皮囊的怪物，不论伪装地如何像人类，它们都是怪物。

林安晗在沙滩上失神般坐了一会儿，在海浪再一次因为涨潮而抚过他的小腿时惊慌失措站了起来。他朝着来时的方向狂奔：“尤厄拉、尤厄拉！尤厄拉！！”

林安晗狼狈地摔进沙地里，他捂着自己的脸，泪水从指缝间流出：“尤厄拉……”他喜爱的、无比依赖的、同时也是欺骗他最深的爱人。

海边海浪声起起伏伏，林安晗听见了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声，他将自己的脸从掌心抬起，仰面看见了用鱼尾立在自己身前的高大人鱼。这回对方没有再穿那条遮掩身形的厚重长裙，袒露出了洁白如大理石般的平坦胸口。

林安晗的视线逐渐向上，看清了那张属于尤厄拉的美丽面庞。

雌雄莫辨的、仿佛幻梦中走出来的美丽海中生物垂着眼睫望着林安晗，他朝着林安晗伸出手，声音也同梦中才有的那样：“亲爱的，到我这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