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鸽

-----正文-----

嘉华掀开被子一骨碌爬起来。

屋子里没别人。阳光透过宽大的玻璃窗照进房间，有细尘在里面挤挤挨挨地飞舞。柜子上，那个木质的555牌闹钟滴答滴答跳跃着前进，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声响。

嘉华坐在沙发上，环顾着这间屋子，忽然瞥见对面墙头上，老师的结婚照。

他走近了看，微微地仰起脖子。

老师穿着白色的西装，英姿勃发地站在那里。他的腿，修长笔直，很随意地分开，全然不像他们同学议论的那样，因为罗圈地太厉害，不得不用褂子一直遮起来。他的西服是双排扣的，这在当时中国是很罕见的式样，勾勒出他的腰线，和肩膀的伟岸。他没戴眼镜，五官竟是与西洋人相似的棱角分明。虽不如现在这样儒雅宽厚，但别有一番凌厉的英气。

老师的身边，是个头只到他肩膀的师母。年轻的师母，脸上竟还有小姑娘似的羞怯。圆圆的脸，水亮的眼睛，头发卷卷的，是刚烫的样子，歪歪地别着头纱。她勾着老师的胳膊，笑靥如花，两个酒窝里简直要溢出蜜来。师母穿着白的纱裙，还是那种很中国的式样。但是在当时，嘉华想，办这样一场西式婚礼，应该就很不寻常了吧！

他朝照片上的人笑了笑，转身走出老师的卧房。看见紧邻着老师卧房的，是间房门关着的小卧房。嘉华想，老师的女儿大概就睡这儿吧。

由于睡多了，嘉华下楼的时候有点晕晕的。因此，他只好扶着墙，一级一级地走下来，脚步落得很重，声音很大。

他准备下楼和老师师母道个扰，然后先回家让自己清醒清醒。不料，他在楼下没见到师母，也没见到欣遇，只看见老师一人坐在饭桌旁边吞云吐雾，身上还穿着条纹晨衣。

“起来啦？睡够没有？”

林发朝他微笑。

“老师，对不起，昨天晚上我打扰您了……”

“没有的事儿，你睡你的，我睡我的，何扰之有？”

“老师，那我先回去了，吃好中饭再来。”

“那么忙啊？”

“不是不是，我已经叨扰老师够久了，再呆下去，只怕就让人讨厌了。”

老师笑了，他站起来，把香烟轻轻在烟灰缸里按灭，拍了拍身上的衣服。

“今天，欣遇和她妈妈去乡下了，我准备出去散散心。这边上，有个蛮大的公园，我一个人去蛮厌气的，想叫你陪我去。”（“厌气”上海话=“孤单，无聊”）

“好呀老师！但能不能先让我……回家跟妈说一声？”

“哈哈，我就知道你会答应的。我叫老妈子去买菜的时候，顺道到你家去和你妈说了。”

林发又笑，弯弯的桃花眼是不符合年纪的漂亮，漂亮到嘉华不禁摒住了呼吸。

这是他见他笑得最多的一天，嘉华想不起来有那一日他是一直这么笑着的。不可否认，老师的眼睛大睁着的时候很有神采，但嘉华还是偏爱他这笑眯了的桃花眼。

那里面有一种神气，一种与半百的年纪完全不符的年轻的神气。好像他在得意，像年轻人一样为自己猜中的小事得意。

老师敛住笑容，睁开眼睛问他。

“早饭想吃什么呢？”

“有什么就吃什么。”

老师灭了炉子，从上面端下一只大瓷碗。揭开盖子，里面是两只雪白的包子。嘉华接过来，捧在手里，烫得他两只手不停倒换。

终于能拿住了，他咬一口，浓郁的甜香，在口腔里弥散开来。低头一看，原来是黑洋沙包子，黑亮的馅子正随着猪油热热地流出来。（“黑洋沙”上海话=“芝麻”）

吃完包子，林发回自己房间去换衣服，用过的碗碟就堆在水槽里。嘉华见了，二话没说，捋起袖子就洗起来。他没用温水，只开着冷水哗哗地冲，刺骨地冰冷。

老妈子从门外回来，看见嘉华站在那里洗碗，还开着冷水，急忙跑过来把水龙头关掉。

“哎呦我的小祖宗啊！这么冷的天，连我们这种下人都烧热水来洗碗的！哪有你这样作践自己的？”

林发当当当从楼上下来。

“怎么了？”

“这位小爷啊！用冷水洗碗咧！”

林发已经换上了褂子，烟灰色的，像下雨的天空。他大步走进厨房拉过嘉华的手，五指冰凉，被冻得红通通的，还在滴水。

嘉华的棉袄前襟上被水溅湿了一片，本就灰扑扑的颜色，变得更加暗沉了。林发轻轻打了下他的手背。

“这么漂亮的手，好不容易快好了，又被你自己作践坏了。”

老师拿来了软软地毛巾，帮他把手细细地擦干，手心，手背，每个指缝都不落下。然后又帮他上药，还是那么温和，那么耐心。

那个年头，女式的衣服还不收腰，和男人穿的没啥两样。林发拿了一件他女儿的袄子，又是那时候罕见的亮白色。

“换这个吧。你的衣服湿了，穿着难看，得晾晾干。”

嘉华不好意思地接过衣服。原本只是想帮老师做件事，谁知却平白无故地又添出这么多事儿来。

嘉华穿上欣遇的白袄子，禁不住打了个哆嗦。太暖和了！就像把太阳穿在了身上。嘉华自己那件袄子，算来穿了该有三年了，本来就是用父亲旧袄子里所剩不多的棉絮，换上新面子改的，这三年一穿，早又薄地不成样子了，晒都晒不蓬。

嘉华舒服地缩起了脖子，他感觉自己眼泪都要下来了。

林发笑着拍了拍他的背。这孩子瘦得，穿这么蓬的棉袄看起来也只像一只小白鸽。而他的女儿，总也不肯穿这件衣服，因为她穿着太臃肿，像电台里说的北极熊。

“好了，我们出去吧！回来正好吃老妈妈做的晚饭。”

林发一只手推着嘉华的背把他推了出去，自己紧跟着迈过门槛。

林发说的那个公园，其实也不是很近，需要倒两部电车才到。嘉华到了才发现，那其实是一片很大的绿地，有小山头，人造湖什么的。快过年了，游人很少，景色正好。

老师背着手慢慢踱步，欣赏着S城里难得的自然景致。看到有麻雀，他扬扬手把它们赶走，看到野猫，他就眯着眼唤一两声咪咪。

嘉华跟在他身边，手缩在袖子里。周身被温暖包围，这让他眼睛湿漉漉的，有淡淡的困倦。

老师忽然说：

“嘉华，那山上有一片梅林，我们去看看，开了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