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而后散之,故受之以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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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拾
“说而后散之,故受之以涣。”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久到金光瑶的名字还叫做孟瑶的那个时候。
从云萍那短暂的见面再到他还在聂家门下的时候的那不尴不尬的对话,孟瑶终于第三次见到了蓝曦臣——那个时候他刚刚回到金家,还有着一颗建功立业的心,他们拼搏在射日之征的战场上。入目是一片荒芜,黑鸦一片一片地飞起来,空气中有血腥味蒸腾起来,而他用余光瞄到冷光一闪。
那个方向有利刃袭来,而看他的角度是万万躲不开的。在战场上,孟瑶的优势本就不必其他人,他的灵力很一般,再者说入门实在太晚,那个年头水平还要更差。
所以他甚至没有太多要躲开的念头,只是微微地皱了皱眉头,就好像或多或少地料到了这种情况一样,但是利刃陷入血肉的疼痛并没有如期袭来。他听见了利刃出鞘的铮然一响,眼前猛然袭来了一片澄然的雪光。
孟瑶猛地转过头,看见蓝曦臣站在他的身边,站在一片鲜血淋漓的战场上面。他对面那个想要袭击他的温家修士慢慢地倒下去,躯体倒地的时候发出沉闷的一声响,胸前炽阳的家纹上面染上了更深的一层血色。
从那个角度他只能看见蓝曦臣的一点侧脸,垂下来的发已经被血浸得打绺了,不透血色的脸上沾了星星点点的血迹,也就显得格外地雪白;他似乎是没有受伤,但是衣袍上都是大片大片的血,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杀入战场的。
蓝曦臣握剑的手很平稳,剑尖遥遥指向前方,朔月剑在如血的黄昏里面闪烁出一点刺目的白。
孟瑶知道,射日之征开始之前,温家其实以为蓝家是最不会出手反抗的一家——玄门世家之间都是那样传说的,他也就这么听来了——在那些茶余饭后的谈资里面,那些温家人对蓝家下手很狠,可能是因为他们认为这家人温温吞吞、木讷死板不怎么会反抗,再者说家主也在闭关,所以就格外地有恃无恐起来。
而他面前这个人,当年在那些温家人的眼里,大概也是轻如鸿毛。
在那个时候,孟瑶想,真是讽刺。
——那些温家人竟然以为他是曦日之臣。
* * *
多年以后,金光瑶又一次走进了云深不知处——或者说,他并不是走进去的,而是被蓝家的门生带进去的。在那块通行玉令失去作用的时候,他就或多或少地意识到了什么——他只是稍微地想了一想,然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很轻,好像有一点怀念,但是却没有多少的悲伤。
——也罢,他想,也该到这个时候了。
金光瑶跟着引他进云深不知处的门生一路来到寒室,他能看见一片在黑夜里浓重成剪影的竹子,还有窗纸里面晕出来的如豆的灯光。他来过这地方很多次了,可能闭着眼睛都能走到。但是所有事情都是有尽头的,可能那时最后一次了。
他本就不觉得蓝曦臣会相信他。
毕竟,为什么会呢?蓝曦臣几乎见证了他人生中所有狼狈的时刻,那应当从二十年前的云萍城就开始了。蓝曦臣知晓他的底细、明了他不堪的过去——而蓝曦臣面对这样应该不堪的人,又怎么能做到真心相待呢?
平心而论,这些年以来,蓝曦臣一直待他很好,好到他感觉都有点像是假的。他总是觉得,这个人这样对他,多半不是处于真心,而是或多或少地掺杂了同情。
他在幼年时代受尽嘲笑,到头来也不需要接受更多的怜悯。
而到了这个时候,这种不纯粹的好也应当到了尽头,就好像所有最后会消磨殆尽的东西那样,除了自身以外,应该也没有什么东西是永恒的。
挂在寒室门口的竹帘掀起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哗啦一声,入夜的风居然有点凉,沁得细竹都冰凉了起来。而寒室里的陈设与他上次来时也没有什么差别,一道屏风把屋子分割成两个部分,而蓝曦臣正襟危坐于屏风之前。
唯一与他之前见过的不同的是,现在蓝曦臣身边坐着另一人。
——而这个人,金光瑶仿佛是见过的。
金光瑶的记忆力超群,片刻之内就把这个陌生人和当年云萍城那个年轻人透着少年气的面孔联系起来。这个人的出现是在是出乎意料,是他来之前万万没有料到的。
但是他还是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说道:“喻公子?”
在蓝忘机和魏无羡躲到屏风之后的片刻,金光瑶走入室内。
他和喻文州记忆中多年之前的那个孟瑶大不相同了,现在他十分稳妥地站在那里,额前点着一点血红的朱砂,胸前绣着一片怒放的金星雪浪。金光瑶的脸上带着一个淡淡地微笑,也许并不真诚,但是并不令人讨厌——而喻文州知道,笑是一种很完美的伪装,不管在什么时候,都可以覆盖成无坚不摧的假面。
他自己并非不熟悉这样的面具,毕竟有的时候把自己的真实情绪隐藏起来反而更好。例如当年那个很令人难忘的赛季结束之后的新闻发布会,还有一片讨伐声里的十五位记者。
不过,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现在金光瑶叫出了他的名字,很明显是没有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喻文州微微地笑了一笑,答道:“是我,好久不见了,金宗主。”
“你怎么会在云深不知处?”金光瑶说道,他的语气天生就有一种亲密的熟稔,虽然这么问的时候还是试探更多——夷陵老祖和含光君失踪,然后他就出现了,想起来还是太过巧合了一点。
“因为忽然十分想念曦臣,所以就来看他。”喻文州从善如流地说道,虽然明显感觉到身边的蓝曦臣好像僵硬了一下,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有一点点想笑,“不过我的事情并不重要,金宗主,你们两个还是先谈正事吧。”
金光瑶一进来,喻文州就坐在蓝曦臣身边,这意思就十分的明显了,无非是不管他们两个要做什么都不用避开他的意思。金光瑶心里也清楚得很,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了一会而,然后把一样东西轻轻地放在了桌子上面。
——是那枚通行玉令。
蓝曦臣终于开口了,如果不是喻文州太熟悉他,可能没法从他的声音里听出那一丝的不稳。他说:“此为何意?”
金光瑶道:“还与二哥。”
这一段对话和喻文州知道的那一段一模一样,果不其然,蓝曦臣接着说道:“此物我已赠与你。”
“这枚通行玉令许多年来都没有失效过,”金光瑶轻轻地说道,这样听他说话,竟然会觉得他的语调里面有一丝的委屈,就隐隐约约让人心里不舒服,“如今既已失效……便该让它物归原主了。”
蓝曦臣应当也是硬生生梗了一下,他坐得笔直,一动不动,仿若无碍,但是喻文州知道并不是那样的,因为他们都知道在看不见的地方,有的东西其实已经变了。他这样想着,就挺想去看看蓝曦臣的脸,但是到最后都没有,也就只是垂首看着蓝曦臣覆盖在白色的衣袖下面的手,看着那些纤长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
又是一阵沉寂,然后蓝曦臣道:“……此来何事?”
金光瑶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慢慢地说:“二哥恐怕还不知,乱葬岗有异动。”
——喻文州猛地抬起头来。
而金光瑶仿佛浑然不觉,蓝曦臣没有说话,于是他也继续说下去,他说道:“自那日金麟台一场乱斗之后,秣陵兰陵云梦等地出现多起异象。墓地被捣毁,尸体不翼而飞。有迹象表明,大批尸群正在往夷陵方向赶,恐怕是去乱葬岗了。”
“你觉得这是魏无羡做的?”蓝曦臣皱起眉头来,他知道这事肯定有蹊跷,这段时间魏无羡昏迷不醒,当然是什么也做不了。但是,这并不是能说出来的话,“怎么,这是打算进行第二次乱葬岗围剿吗?”
蓝曦臣的脸色绝对算不上好,而喻文州脑海里更是一片混乱——因为,他很清楚,本来应该发生在这里的对话绝对不是这样的。
难道说,剧情被改变了?!
“是,我已经通知其他一些家族,赴往金麟台共议此事。”金光瑶说道。他嘴角的小终于收敛了,就露出一种忧心忡忡的神气,他继续道:“但是,在那之前……二哥,我要求你一件事。”
“什么?”蓝曦臣问道。
金光瑶露出一副难以启齿的表情,过了片刻,他慢慢地说:“我们这边依然没有夷陵老祖和含光君的消息,我不让人排查云深不知处,许多家族已经疑惑重重,很有异议。如果上金麟台共商围剿乱葬岗之事……二哥恐怕是要被那些人刁难的。所以,我想,不如,二哥还是命云深不知处开门一个时辰,让排查的人来看一看。”
这事情的进展已经大大的超乎了喻文州的预料,如果没记错,这段本应该是金光瑶帮蓝曦臣一起把排查的事情糊弄过去了,怎么现在会变成这样呢?还是说……蓝曦臣和金光瑶的关系,其实没有他想得那么好?
——也就是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间,他想到了一件事。
如果他二十年前没有遇到蓝曦臣,金光瑶和蓝曦臣的故事,恐怕的确不是应该那么发展的。蓝曦臣可能本应在青狮岭监察寮为孟瑶所救,当然也不会有后面云萍城思诗轩的那一段事情。
所以说,本来应该是蓝曦臣的救命恩人是金光瑶,而他永远都不可能知道孟诗的事情。喻文州知道金光瑶似乎不齿与自己的过去,从来都把那段往事藏得严严实实,难道是因为这些被改变的过去,导致蓝曦臣和金光瑶的关系生疏了吗?
……不对,蓝曦臣一直对金光瑶很好,要不然也不至于在金麟台那件事以后跑去彩衣镇喝酒。难道说,其实只是金光瑶在单方面的提防蓝曦臣?
喻文州心里惊涛骇浪,而蓝曦臣开口的时候声音冷得可怕,他说道:“阿瑶,你这么说……是不是其实各家来排查的人已经到云深不知处门口了。”
金光瑶微微地低下头,他牵了牵嘴角,露出一个苦笑,半晌才无奈地说道:“是。”
蓝曦臣仿佛是轻叹了一口气,他的脸色毫无变化,只是默默地站起来。金光瑶仰头望着他,而他只是淡淡地说道:“要查便查吧,阿瑶,你跟我去门口,我带他们进来——可是,你得知道,姑苏蓝氏想来磊磊落落,他们查也查不出什么的。”
但是他的话音落下,却低下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喻文州一眼。
金光瑶和蓝曦臣前脚刚出了寒室,后脚喻文州就绕到了屏风后面——蓝忘机和魏无羡站在那里,脸色都算不上好,尤其是蓝忘机,喻文州怀疑如果他能再不理智一点,现在就可以直接拔剑砍人了。
魏无羡的脸色隐隐发白,他本就重伤未愈,这样一看真的跟鬼一样。他并未见过喻文州,但是大概听蓝忘机说过是蓝曦臣的朋友,所以现在也没有再问,只是低声道:“这个金光瑶他果然……”
“多说无益,”喻文州摇了摇头,打断道,“曦臣肯定是要去金麟台的,二位不如去乱葬岗看看情况,分头行动,也不至于出什么乱子。”
蓝忘机看着他,这个人可能从一开始就从未信他,因此目光里就带着一点冷冰冰的审视意味。这样过来片刻,他才点点头,淡声说道:“好。”
本来这段对话应该是在蓝曦臣和蓝忘机之间的,本就不应该喻文州取而代之,但是喻文州还是觉得有些东西还是要传达到才行。于是他看着蓝忘机那双浅的惊人的眼睛,就是这双眼把他和蓝曦臣泾渭分明地区分开来。
喻文州慢慢地说:“我相信,如果金宗主真有异心……你哥哥他,也绝不会姑息。”
“我知。”蓝忘机说道,他在某个瞬间显出一种欲言又止的味道,顿了片刻,继续说下去。
他说:“请喻公子帮我带话给他,此事因我而起,后续叔父要责问的话我也会一一承担……还有,我兄长,就劳烦你照顾了。”
这可能是从射日之征之前云深不知处被烧毁以后第一次,有这么多家族以外的人进入蓝家。
因为要搜查,所以所有的门生都被叫起来了,这个时候按理说他们早已入睡,还在外面胡乱走动是违反家规的。幸好这是特殊情况,要不然倒立抄家训的人得从云深不知处门口排到后山山顶。
蓝曦臣很容易看出其他家族是早就准备好的,毕竟进来排查的人根本就是各个家族派来的代表。这些玄门世家,大抵还是有一大堆就跟墙头草一样,含光君带着魏无羡一跑,很多人就都感觉蓝家要被连累到失势,一排查的时候什么阿猫阿狗都跟着来凑热闹。
蓝启仁当然也出来了,他瞧上去脸色有点发白,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伤没好。他可能是整个蓝家唯一一个跟不上剧情的人,但是在他开口问之前,一直站在一旁的蓝思追就扑上去,抓着蓝老先生一通解释。
蓝曦臣在远处看着,到底没敢上前去。不过蓝启仁的目光扫过来的时候,他依旧能感觉到身上好像是被刀子扎一样,一阵一阵的疼。
忘机的事是他做主瞒住他叔父的,蓝启仁现在也肯定意识到了。而一切到底是他归咎自取,看着云深不知处里毫无忌惮地排查的人,就知道他到底是没能当好一个家主。他父亲做家主的时候云深不知处被烧,但是那是逃不过的事情,本来就没有谁还能比他父亲做的更好;但是云深不知处被各家排查这件事,到底是不同的。
——那将是钉着他的耻辱柱,他被人交口称赞足以流芳百年,可是原来还是没办法保护好他的家族。
这场排查足足进行了一个多时辰,当然是什么都没有找到,蓝忘机他们肯定是翻墙走了,这些人根本没有谁能有抓住蓝忘机的行踪的身手。于是为首的排查的人对着他陪着笑说了许多道歉的话,但是笑脸下面也不见得也多少真诚。
蓝启仁是排查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就甩袖走了;金光瑶恐怕走得更早,一般来说他们两个如果可以都会同行去金麟台,但是出了这种事肯定只能增添尴尬,金光瑶当然知道什么时候回避最好;最后排查的人灰溜溜退出云深不知处,半夜被惊动的修士也被打发回去——
于是空荡的偌大的黑暗里面,终于有剩下他孑然一身。
云深不知处的黑夜里几乎没有光,只剩下婆娑的树影和天上隐隐绰绰几颗星星。有那么一瞬间蓝曦臣觉得,这黑暗几乎要把他吞噬了,他可能根本找不到回寒室的路,却会被直接消化在这里,化为一具白骨。
可是也就是这个时候,他听见了脚步声。
那声音好像十分熟悉,如同他熟悉那个人走路的姿势一般,于是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只等着那声音靠拢过来。片刻之后,他腰上一紧——一只手绕过了他的腰,这个姿势其实很像是多年以前。
而喻文州把下巴靠在他的肩膀上,在他的耳边轻轻地、一字一句地说道:“……蓝曦臣。”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好像是什么终于靠岸的小舟,所有的黑暗和冷都在眼底溃散。他伸出手去反握住喻文州的手,真奇怪,这个人的手总是温暖的,也好像不会心寒。
他们就这样在黑暗里静默了片刻,然后蓝曦臣忽然开口了。他说:“文州,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喻文州问道:“什么?”
他握紧了这个人的手指,如同抓着救命稻草或者是别的什么的东西。蓝曦臣微微地闭了一下眼睛,然后才慢慢地把这句话吐出来。
“明日我要去往金麟台,”他用轻得几乎是气音的调子说道,“在那之前……我想试验一下那曲《乱魄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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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道理,“我以亲身试”这么好的梗,为什么不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