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正文-----

睁开眼睛，阳光从帘布边缘射入窗台。津田看向不太准时的闹钟，第二个七点钟，又迟了十分钟。即便是在家工作，他也对时间有严格的规划，和日夜颠倒的社畜没有区别。这要多谢他的主编安海元纪先生，严苛到一分一秒的时间表，势要创造出版社的最佳业绩。真可怕。他起身去洗漱，镜面上倒映出他的面庞，略长的刘海，眼尾下垂，迷茫又沉默的都市青年。津田莲也。他念着自己的名字，似乎再不回忆起来就会丧失全部记忆，人生的海马区中亮晶晶的碎片。记忆？他曾经……他只是津田莲也，一个平平无奇的小说作家，二十六岁，入职不过四年，凭借杂志的琐碎稿费过生活。这幅颓废的模样需要一些改造，刚刚把头发用手往后梳顺，门外便传来一声不大不小的门铃声。

“黑泽？”他打开门，黑泽穿着他不熟悉的黑色风衣。看见对方的那一刻，他看见黑泽的神情有了刹那的变化，还未等到津田及时辨别，即刻恢复如初。他伸出手，激动地摁住津田的肩膀，双手微微上抬，整个人如同直接扑进来一般。下一秒本应该坠入他的怀抱，黑泽却硬生生打断了接下来的动作，在津田面前缓缓站定，松开了他的身体。

“……津田……”他眼中的复杂转瞬即逝，“我来看你了。”

“嗯……？”津田愣了愣，初醒的大脑未曾完全驱动，几乎是无需思考的动作，他主动展开双臂抱住他。明显地，他僵了僵，安抚似的拍了拍津田的背，不动声色地挣脱而出。

“所以不打算放我进去吗？”没有留给他开口的机会。黑泽朝他笑了笑，津田急忙应一声，退开一步让黑泽踏进房间。“还真是一点变化都没有……”他隐约听见黑泽的嘟囔。

他转过身，黑泽恰巧看向他：“刚起床吧，吃早餐了吗？”

“还没有，一起吗？”他从柜子里拿出两片吐司，放入多士炉中。黑泽看着他流畅无比的操作，末了，点了点头。我当然知道要一起吃早餐，我们一直都是这样的。津田起初骄傲地想。其实根本无需询问，在办公室里他们总会一起吃早餐。他记得这一幕，他们坐在办公椅上，拿着三文治或冰美式，面前是办公格与灰白墙壁。这是一个回忆中的场景，水到渠成地从大脑最深处自动放映。

但是，仿佛缺少了什么。等到“叮”的一声响后，那样的不安才在心底膨胀炸开。办公室……对，他从未去过办公室，更不论与黑泽一起。错乱的闪光滑过脑海，太阳穴突兀地跳动着一串刺痛。他不由得发出短促的吸气声，皱起眉，用拇指紧摁痛处。

“你还好吗？”黑泽担忧地看着他，“面包好了。”

“看电脑看多了，偏头痛。”津田放下手，托起碟子装入烤好的吐司，把黄油递给他，“没有加餐，只有果酱或者黄油，我猜你喜欢这个。下次你应该自己带点过来。”

“待遇真差，连加餐都要省下来。不过满分，你猜中了。”黑泽吐了吐舌头，乖乖接过自己那份，用餐刀切开再抹匀黄油，“你最近在做什么？”

“写小说。”津田给自己的面包涂上蓝莓果酱，在边缘处咬下一口，“你知道的——《月光曲》。”

“贝多芬……？”

“虽然同名，但是和贝多芬没有关系。”津田不好意思地耸耸肩，“是侦探小说。我没有和你说过吗？”

“千万不要是社会派。”

“我很喜欢社会派。”

“推理小说的叛徒！”黑泽踢了踢他，话中带笑。

“明明探讨Why比How更有意思……”津田抱怨。

“所以，讲了一个什么故事呢？我是否有幸拜读？”

“主角发现他的爱人是杀人犯并且最终将他的爱人关进监狱的无趣故事，还会加上一点混淆视听的叙述性诡计，记忆和事实的混乱之类的东西。我只是很好奇情感与谋杀之间的联系。”

“情感与谋杀？”

“杀人的动机。”

“但是你的故事听起来，更重要的是后面执行正义的那一环。”黑泽斟酌着措辞，“还有混乱的环节，你打算怎么处理？”

“不一定是执行正义，或许是执行仇恨呢？爱与恨是相通的。你应该相信记忆而不是眼前看见的事实。”津田咀嚼着最后一口面包，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做出这样的回答。黑泽抬头看着他，嘴边有一块面包碎屑，同样是不加思考地，他帮黑泽拈去了。黑泽的呼吸顿了顿，他推开他的手：“把我当小孩子啊？津田老师？”

“黑泽同学，”他正色道，几秒钟后又忍不住笑出声，“吃饭要注意仪表哦。”

“是是。”黑泽装作敷衍他，把嘴巴塞得鼓鼓囊囊地吞下那口面包。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掉落的面包屑，“我现在是时候要走了。”

“再见。”他郑重地说。津田透过这句话可以窥见他的灵魂，灰色的战士般。他感到一阵莫名的惊惧，黑泽不会这样——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吗？已经发生了吗？这里明明只是他平常的每一天，平常的某一天，太阳会照常升起月亮会照常落下，不应该有任何事情发生。

“黑泽……”他犹豫着，“再见。”

“说起来，你还记得吗？面包烘烤器。”在黑泽离开的前一秒，津田叫住他，局促地微笑。

津田一直很享受面包烘烤成熟后“叮”的响声。太幼稚了吧！黑泽曾经嘲笑他，但在津田搬出宿舍的那一天，他仍然将多士炉当做毕业礼物，包裹在粉嫩的包装袋里，外壳也是少女最爱的粉色，倒不知道谁更恶趣味一些。为了多谢黑泽的好意，另一方面也是因为那台多士炉惊人的耐用，他从未更换过它。他把它抱在怀里，像展示珍宝一般。黑泽的眼神落在它粉红色的涂装上，失落或无奈的，良久，才默然地点头。

“我记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