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怕
-----正文-----
一大早,方予清就醒了。
他走出房门,客厅里很安静,夏明渊应该还在睡。他悄悄往主卧方向探了探头。
房门虚掩着。
方予清神情纠结,站在原地思索了一会儿,才蹑手蹑脚地走到主卧门前。
生病了还是去看一下比较好吧……
这么想着,他轻轻推开了一条缝,房间内很昏暗,床上被子里鼓起一团。他脱了拖鞋,赤脚踩进去,很缓慢很缓慢地挪到了夏明渊床边。他蹲下来,看着夏明渊不太清晰的脸,用手背轻轻贴在他额头上。
体温正常,方予清放心地收回手,但却没有马上离开。
借着微光,他盯着夏明渊精致的轮廓看了很久。刚开始很平静,但看着看着,他眼睛就泛红了,这种时候,他才敢流露出一些难过和心疼。
半晌,他大大的杏眼里盛满了一汪热泪,名为思念,化成线。
眼前的一切都像加了模糊滤镜,但他却精准的找到夏明渊的头发,伸出细白指尖,轻轻碰了碰。
他抹掉脸颊的泪,撑了一下床沿准备站起来,但蹲了太久,脚麻了一时站不起来。
这时刺耳的电话铃声却倏地响起来,方予清惊了一瞬,瞥了一眼手机屏幕,是尹存希来电。他想赶紧走,夏明渊却唰得一下睁开了眼。于是,方予清就维持着一个别扭的半蹲动作和夏明渊面面相觑。
沉默了两秒,夏明渊打开壁灯,发出声音:“你……”
“我没事!我马上走!”方予清音量都调高了,顾不上腿麻直接站起来,那一瞬间他根本都感觉不到双腿的存在,尽力克制自己露出龇牙咧嘴的表情,尴尬地定在原地。
就在他强撑着转身欲走的时候,夏明渊看出了什么,拉住他的手:“坐下。等腿好了再出去。”
铃声已经响了好几轮。
夏明渊坐了起来,更加用力抓住他的手,方予清挣脱不开他的手,在夏明渊强势压迫的眼神示意下,慢慢坐了下来,屁股只沾了个床沿。
夏明渊滑动手机,接起电话:“喂。”
方予清听不到对面说了什么,只能听到夏明渊的话。
夏明渊:“有时差。”
夏明渊:“再说吧。”
不知道对面说了什么,他突然轻笑了一下,语气温和说:“真的有事。”
夏明渊扬眸快速看了方予清一下:“你回来再说……好,拜拜。”
方予清一直低着头不敢看夏明渊,听到他笑得那么温柔更是把头埋得更低。他有些出神,没注意到房间里已经没有声音,而夏明渊还一直拉着他的手,甚至开始轻轻摩挲。
“腿好点了吗?”
“啊……没事了。”方予清顿了几秒说,“我先出去了。”
夏明渊没松开他的手,说:“饿了吗?”
“啊……饿、饿了。”
“我也饿了。”夏明渊说。
“那我去做……”方予清说了一半停住了,他也不会做饭啊……
夏明渊看他变化的神情,轻笑出声,说:“我去做。”说完他才松了手,掀开被子下床。
这时夏明渊才看到他赤着脚,他蹙了蹙眉,语气不悦道:“怎么不穿鞋。”他伸出手想要把方予清抱起来。方予清连连摆手推拒:“不用…拖鞋就在门口。”语毕马上跑出去穿上了鞋子。
夏明渊:“……”
冰箱里有些简单的食材,夏明渊拿出两个鸡蛋,吐司培根生菜,给自己煎了一个三明治。还给方予清煮了一碗面条。
“你胃不好,吃点热汤的。”他把煮好的面端到方予清面前,自己开始吃三明治。一碗热气腾腾的面,一个荷包蛋还有几片绿色,方予清感觉到饿了。
夏明渊三两下就吃完了三明治,看着对面安静吃面的人。等他放下了筷子才说:“吃完了?”
吃完饭收拾好桌子后,两个人坐在沙发上,隔着一个不远不近的社交距离。干坐了一会儿后,方予清心里的逃避又冒出来了,正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时,他接到了唐盛宁的视频通话。
方予清接通前顿了两秒,避开夏明渊,找了一个不太会被认出来的角度,手机放得离脸很近才接通。
唐盛宁:“予清,你在哪呢?”
方予清:“我,我在外面呢……等下就回去了。”
唐盛宁:“那你现在回来吗?我有东西想给你。”
方予清:“啊,什么东西啊。”
唐盛宁:“你回来就知道了,我当面跟你说。”
方予清:“好。”
点点头,方予清就挂断了电话。
他没戴耳机,通话内容一旁的夏明渊听得清清楚楚。他脸色逐渐阴沉下去,内心翻江倒海,瞥到方予清手机屏幕里那张还算不错的脸更是不快。
收起手机后,方予清就提出要走:“夏明渊,我有事先走了。”
夏明渊嘴唇抿得更紧了,但沉默片刻后还是说:“随你。”
他提出要送方予清回去,他还在生病,方予清自然推辞,但夏明渊态度强硬,他不愿意再纠缠下去,想着小区离学校不远,快点去,让夏明渊早点回来好了。
在他叮嘱夏明渊多穿点后两人出了门。
方予清动作很快,夏明渊却慢吞吞的。
在电梯里,方予清说:“你是不是不舒服啊,要不你还是回去吧。”
夏明渊不理他。
方予清悻悻地低下头。
沉默着上车、开车、下车。
夏明渊送他到宿舍楼下,方予清说:“好了,我到了,你快回去吧。”说罢他转身就要走。
夏明渊看他决绝的背影,想到他回去后可能会发生什么,咬了咬牙还是没忍住,说:“你跟那个男的关系很好吗?”
方予清顿住,疑惑的回头。转身看着他。
这时方予清站在台阶上,比夏明渊还要高一点,夏明渊仰首看着他懵懂清隽的脸,怒气慢慢升腾,隐忍良久的情绪终于爆发。他说:“他要跟你说什么?要送你什么?他送你的你就这么喜欢?”
“我请你出去就那么为难,他一叫你就回来了。昨天给你发那么多信息,还打视频。你们平常都打视频吗?”
“我还在生病你就不管了吗?你怎么这么不负责。”
他咽下了哽在他心里的话,嘴唇轻颤,最后说了句:
“星星蛋糕都没吃完。”
夏明渊一向是游刃有余胜券在握的,哪怕他们在一起之前,他都没有这么患得患失过。而此刻,他却失控地质问方予清:为什么不留下来陪我,为什么要收别人的礼物,为什么不喜欢星星蛋糕了,为什么……真的不要我了。
方予清已经被一连串的无厘头问题砸懵了。根本反应不过来他话里的意思和关联性。
他呆愣楞地说:“没有啊……”
听到他这种反应,夏明渊心里积压已久的委屈和怨气更是加剧,像开了闸一般喷涌而出。
“我给你过生日,你真的不知道什么意思吗?见了面以后你装不认识我,我们是高中同学吗?我只是你高中同学吗?!林运、孔振昱,还有那什么劳什子唐盛宁,每个人都比我重要。”他咬牙切齿道。
方予清在他压抑的声线中领悟了他的意思,瞬间就红了眼眶,他心脏很闷,很痛,那种蝉鸣声好像又回来了,和他的心脏同频共振,砰砰作响。
实际上,方予清是个理智且情绪浅淡的人,如果“情绪”以线性图的形式展示,那他的情绪曲线报表应该是围绕某一基线小幅度上下波动,鲜少出现剧烈的高点或低点,说得好听点是波澜不惊,说得难听点是一潭死水。
他固执地认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身份,应该做各自正确的事,不应该干涉对方。不适合就应该分开,生病了就该找医生,成绩好就应该去更好的学校。
他想,父母感情不合是正常的,不应该难过,那样很脆弱;一只猫、一株花的离去是正常的,不应该伤心,那样很矫情;爱的人有自己的社交是正常的,不应该低落,那样很小气。
可是——
他还是会因为无尽的争吵感到厌烦,会因为生命的逝去感到伤心,会因为爱人的优秀感到不安。
他倔强地睁着眼不想被发现,可滚烫的泪水还是砸了下来。
他哽咽地开口,声音破碎地几乎不成调子:“我没有……我,我不应该这样,我不应该拖累你。”
“我怕我…会,害了,你。”
听到他泣不成声的话语,夏明渊理智回归一些了,其实方予清的想法他一直都知道,今天被激得失去了理智,才脱口而出这些话。
他看到方予清在他不远处落泪,紧咬着唇,眼眶泛红,脸上的神情是那么难过无措,一瞬间后悔、心疼、内疚、自责全部涌了上来,他不应该这样逼他的。
他猛地上前几步,一把抱住了方予清,温柔地哄:“对不起……对不起,我不应该这样说的,宝贝对不起。我没事,我好好的,你没有害了我…”说到最后几个字,夏明渊也哽咽了,声带发紧,几乎快说不出话来。
方予清揪住他的衣服,或许是有人关心可以依托,他哭得大声了一些,夏明渊也越听越难受,一直轻拍着他的背,用唇去碰他的头发、耳朵、脸颊的方式以示安慰,亲密又温暖。
哭了一阵后,方予清有些累了,脖子一歪,软软地贴在夏明渊的脖颈处。哭完后,他心里轻松许多,冷静下来也咂摸出几分羞涩。幸好现在还早,宿舍楼下没什么人,否则大庭广众的,谁都能看到他们两个男人在这儿抱头痛哭。
他推了推夏明渊的肩膀,夏明渊放开他,近乎虔诚地说:“不哭了。嗯?”
方予清低着头一下下点头,像一只做错了事的小企鹅。
夏明渊说:“要不要去我家。”
小企鹅再次点头答应。
于是二人原路返回。
而此时,四楼窗边有一个斯文温和的身影,他拿出手机看了看和方予清的视频聊天记录又关掉。脸上满是落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