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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在这,宋定饴开始了每天写日记的行为,尽管大多数情况下他只有两三行字可写,因为这里实在枯燥。
不过他也懂得了为什么这片地区自杀的人那么多。
在纸上,他说:
这里大部分时间都像无人区。
他说:
这里只有下不完的雪,听不完的雪的融化声。
他说:
这里的超市很远,出租车很少,打一次车很贵,超市里的食物也又贵又少。
他说:
Ivan开车带我去华人餐厅,整个餐厅只有寥寥两人,就是我和Ivan。吃完后Ivan对我说他有个party就在今晚,希望我能陪他一起去,就算是融入当地,因为参加party算是当地的文化。
我觉得没有必要,我根本没有想要融入当地的想法,况且除了他以外我不认识party上的其他人,所以我理所应当地拒绝了他。
Ivan表现出非常着急的神情,好像我不去会让他少一半心脏。但我还是不想去。
Ivan别无选择,只能把我送回家,之后他独自驱车离开了。我对着车屁股挥挥手,算是给Ivan一个告别,待什么也看不见后我就回了二楼。
深夜,我枕边的手机叮了两声。
我握住手机,心跳突然莫名加速。房间没开灯黑漆漆的,为了弄明白心悸的原因我拉开了床头的小夜灯。在我佝起身体时,我想起了谢恣安,这一瞬间我非常难过。
但我还记得手机发出的声响,于是先划开了手机,只见屏幕上挂着两条Ivan的消息。
Ivan说自己没带钥匙,现在正站在一楼门前吹冷风,希望我能下去帮他从里面打开门。
我回他“OK”,然后给自己套了一件开衫毛衣便穿着拖鞋下楼了。
我打开门,立刻就闻到了一股怪异并且浓烈的酒味,Ivan喝醉了。
“你还好吗?”我问他。
Ivan嘴里念叨了一堆我听不懂的话。
我确定他是真的喝醉了,于是扶着他的手肘慢慢带他走上楼梯。一楼是房主的个人空间,我不想过多停留,所以很快带着Ivan上了二楼。
也就是在二楼楼梯上,Ivan忽然挣脱我的手并强行攥住了我的手腕。他用当地语言说了几句话,随后忽然反应过来我听不懂于是又说起了中文:“我邀请你进入我的房间,你跟我来吗?”
我看着他的瞳孔,以一种非常冷静的态度说出了“no”。
随后我打开身后的门进去,并果断进行反锁。
他说:
今天没下雪,所以我步行去了咖啡厅。店不大,很温暖,也没有什么人,我多坐了一会,等他们快打烊我才离开。
回到家,我在楼梯上见到了不断掐自己额头的Ivan。
他一见到我就忙不迭跟我解释昨晚的事情,我原以为他是来道歉的,但从他说的话来看并不是这样。
他说自己选择错了时间,选择错了地点,他会在之后再问我要不要答应。
我不可置信,连续对他说了几个“不”就直接走了。
他说:
我梦到了一串数字,很长的一串,像是谁的手机号,我直觉是谢恣安的号码,但在我努力从梦里醒来后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他说:
这里阳光出现的概率比现在我能回到庭川的概率还要小。
可能这就是植物活不下去的原因吧。
他说:
Ivan总给我发信息,但我不想回。
他说:
今天睡了十三个小时,醒来房间太安静,我以为自己不在了。
但哥哥的电话很快就打来了,我下意识问他“我还活着吗”,他说我自己决定,那就是活着。
我没做完的事不多,尽管如此我也必须要活着。
他说:
我的作息颠倒了。
他说:
这里没有外送,晚上睡醒只能饿着肚子撑到天亮。
他说:
今天有极光出现,我在窗边看到了,原来极光那么浅又那么远,原来极光并不是一成不变、安静的。
和昨天我在书里看到的一个词很像:若即若离。
我不期待极光了。
他说:
睡醒眼前一片模糊,伸手捻了捻,原来是泪,竟然还淌了满脸,但我不记得自己做梦了。
起床之后眼皮也一直跳,我觉得有什么正朝着我靠近。
也许是好运。
日记在这停了两天,宋定饴才再一次落笔。
崭新的一页纸张,上面被缓慢写下一行字:
谢好运找到我了。
神奇是形容这种事情的吧?
半小时前。
宋定饴系上围巾,戴好帽子和手套换好咖色长靴从二楼楼梯一路走下,他答应了房主今天替她去购买家用物品。
但她不能付给他报酬,因为当地的法律不允许,不过她会在晚上请他吃饭。
如果她不请饭也没什么关系,宋定饴不在乎这些。他时间很多,抽出半天也没什么要紧的。
宋定饴一边查看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导航,一边将手搭到门把上。这时,在角落等待很久的Ivan Hagen倏地凑近,浑身还带着一股热气。
他几乎把宋定饴吓了一跳。
宋定饴覆在门把上的手一用力,两人面前的门就猛地被打开了。
宋定饴心脏扑通扑通跳,奈何Ivan还在身边说个不停。无奈下,他看着Ivan的双眼重重呼吸,同时竖着抬起手企图让Ivan闭住嘴。
但Ivan依旧喋喋不休。
宋定饴最近学了点当地语言,此刻终于忍不住说出让Ivan闭嘴的话。
然后他也不去注意Ivan的表情,只迅速转回头想离开这幢房子。
然而他一转头,就看到门前站着一个长着他又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的男人。
宋定饴闭着嘴唇,但又好像将嘴唇张到了最大。
他一时间又动不了了。
好像世界上所有的空气都在这一刻被坚硬的看不见摸不着的硬石替换掉了。
几秒钟后,他眼睁睁看着面前的男人朝他走来,然后将他抱住。
冰冷的胸膛并不全是冰冷,哪怕在冰天雪地,他也可以找寻出温度最高的那一刻心脏位于哪里。
宋定饴额头贴着谢恣安凉冰冰的侧颈,觉得自己冷静下来了。
然后,宋定饴从他怀里出来,又伸手取下了自己戴热的围巾给他戴上。
这幅恋人相依图很美妙,可一旁不断呼喊着“who are you”的Ivan实在是太聒噪。
谢恣安瞥了Ivan一眼,还没来得及用眼神嘲讽些什么就被宋定饴拽走了。
Ivan生气地跟在两人身后,如同一只特殊状态下的大公牛,同时嘴里叽里呱啦蹦出一些谢恣安听不懂的外语。
到了二楼,宋定饴先把谢恣安推进去,接着转身看着莫名愤怒的Ivan,冷静地说了一些话出口。
宋定饴说自己听不下去了,如果Ivan再继续下去他会选择寻求当地警方的帮助。
Ivan肯定自己绝对没听错,宋定饴说的是当地语言,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宋定饴的意思就是这个。
“那么再见。”宋定饴说完转身,同时关门反锁。
不过等他再一次转身,面前又多了一个牢牢盯着他的男人。
宋定饴被盯得有点不自在。
他放缓呼吸,在谢恣安的注视下一步一步向前走,直到抱住了谢恣安。
谢恣安身上没什么味道,一点点都没有,活人该有的他也没有。他风尘仆仆赶来,却好像丧失了自己。
宋定饴想松开手,却又被对方牢牢抱住了。
谢恣安摘下宋定饴的帽子拿在手里,然后挨着他的头发一点点、一点点地嗅他的味道。宋定饴很香,从以前开始谢恣安就这样认为,所以,他要将自己全身染上宋定饴的味道。
“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宋定饴没有想到自己会先听到这句话。他动弹不得,他觉得自己的精神也同样处在这个位置。
“因为不知道你的号码。我的手机和各种证件当时都被藏起来了,我找不到,他们也不给我。”
宋定饴说完,两人都沉默下来。
“那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宋定饴说。
谢恣安又沉默了,他在掂量能否告诉宋定饴。
掂量间,宋定饴又出声了:
“而且你还找到了这幢房子,GPS都没有你找人精准。”
宋定饴说完,脑中又闪过了一种可能。
不过谢恣安在他发言之前把他给打断了:“我看到你哥跟我哥在手机上的聊天记录了。”
“不是故意偷窥。”
“就算他们知道我看到了,他们也不可能会想到我会因为一个定位就出国来到这么远的地方。”
宋定饴“嗯”一声,又问他:“那你的签证呢?是一周就办下来的吗?”
“四天出的,”谢恣安对他说,“你给的好运。”
宋定饴笑了。
他笑着抬头,对着谢恣安的下巴亲了很短暂的一口,然后离开他。
“我下午有事,你要先在这里待一会等我吗?”
谢恣安看着他微弯的眼睛和嘴唇,把手中宋定饴的帽子递给他,然后说说:“我回酒店。”
宋定饴给自己戴好帽子,问谢恣安需不需要自己送他回去。
“不用,那样很浪费你的时间。”
“我不这么觉得。”宋定饴说,“你先下楼等我一会儿。”
谢恣安出去后,宋定饴回到卧室找出日记本,他掀开新的一页,在上面留下了今天的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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