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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该去往哪里?

-----正文-----

钥匙转动的声音惊醒了程静殊的思绪。他迅速系好扣子,回到床边坐下。

汪筋带着食物回来,还有一瓶红酒:"饿了吧?我买了些熟食。"

他们在窗边的小桌上分享简单的晚餐。红酒让程静殊的脸颊泛起红晕,谈话也变得轻松起来。汪筋讲述他在巴黎学画的经历,如何在蒙马特高地给游客画肖像维持生计;程静殊则谈起他在圣约翰大学的文学教授,一个痴迷于王尔德的古怪英国人。

"你知道吗,"汪筋突然说,"我第一次读到《涅姿》时,就确定作者一定是个特别的人。"

程静殊抿了一口酒:"特别?"

"嗯,特别勇敢。"汪筋的目光直视着他,"敢于写出那样故事的人,必定经历过常人无法想象的挣扎。"

程静殊放下酒杯,手指微微发抖:"也许作者只是想象力丰富。"

"不,"汪筋摇头,"那种真实感是编造不出来的。就像我的画,如果没有真实的模特,永远达不到那种生命力。"

一阵沉默。程静殊感到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酒精和药片的作用让他的头脑有些晕眩。他突然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没想到的决定。

"你想看看...真实的《涅姿》吗?"他轻声问。

汪筋愣住了:"什么意思?"

程静殊站起身,走到画室中央。北窗的光线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他纤细的轮廓。他的手指移到长衫的盘扣上,一颗一颗地解开。

汪筋屏住了呼吸。

长衫滑落在地,程静殊身上只余一件白色的丝质衬衣。他继续解开衬衣的扣子,动作缓慢而坚定。当最后一颗扣子解开时,衬衣向两侧滑开,露出他苍白的胸膛——平坦却带着女性般的柔美曲线,而在胸骨正中,一道细长的疤痕蜿蜒而下,像一条小小的蛇。

"这就是真实的我,"程静殊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一个被手术刀'修正'过的错误。"

汪筋站起身,却没有靠近。他的目光在程静殊的身体上流连,不是猎奇也不是厌恶,而是一种纯粹的、近乎艺术的凝视。

"你不是错误,"他终于开口,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你是奇迹。"

程静殊的眼眶湿润了。二十年来,他第一次在另一个人面前展示真实的自己,而得到的不是嘲笑或怜悯,而是"奇迹"这样的词。

汪筋小心翼翼地走近,仿佛怕惊扰了什么珍贵的艺术品。他在距离程静殊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伸出手,却悬在半空,似乎在等待许可。

程静殊微微点头。

汪筋的指尖轻轻触碰到那道疤痕,沿着它的轨迹缓缓移动。他的触摸如此轻柔,像在对待一件无价之宝。

"疼吗?"他问。

"当时很疼,"程静殊回答,"现在只是偶尔会疼。"

汪筋的手移到程静殊的脖颈,抚摸那道更隐秘的疤痕:"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试图'矫正'我,"程静殊苦笑,"让我成为一个'正常'的男人。"

汪筋的手停在程静殊的脸颊上:"你比任何人都完整。"

这句话击溃了程静殊最后的防线。泪水无声地滑下他的脸颊。汪筋用拇指轻轻拭去那些泪水,然后,缓慢地、给予充分时间拒绝地,吻上了他的嘴唇。

那是一个轻柔如羽毛的吻,短暂却足以改变一切。分开后,两人都有些不知所措。

"我..."汪筋刚想说什么,却被程静殊用手指按住了嘴唇。

"不要用言语破坏它,"程静殊轻声说,"用你的画。"

汪筋深吸一口气,点点头。他帮程静殊穿好衣服,然后走到画架前,换上一张全新的画布。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画室里只有铅笔在纸上的沙沙声和两人的呼吸声。

当汪筋终于放下笔时,程静殊走到画架前,屏住了呼吸。画中的他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而是两者完美融合的存在——长衫半开,露出那道疤痕,眼神中既有脆弱又有力量,像是从枷锁中挣脱出来的灵魂。

"《边界之外》,"汪筋说,"这才是它应该有的样子。"

程静殊无法言语。在这幅画里,他看到了自己从未敢想象的完整形象——不是残缺,不是错误,而是一种全新的可能性。

"天黑了,"他最终说道,"我该回去了。"

汪筋没有挽留,只是帮他穿上外套:"我送你。"

回程的电车上,两人并肩而坐,沉默不语。程静殊的头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闪过的灯光。汪筋的手悄悄覆上他的,十指相扣。

"下周三,"汪筋在程公馆门前告别时说,"老时间,老地方?"

程静殊点点头,突然想起父亲的安排:"我...可能有些事要处理。如果我来不了,会托人送信。"

汪筋敏锐地看着他:"什么事?"

"家族事务,"程静殊避开了他的目光,"没什么大不了的。"

汪筋似乎想追问,但最终只是点点头:"照顾好自己。"

程静殊目送汪筋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心中涌起一阵莫名的恐慌。他转身走进程公馆,迎面撞上了脸色阴沉的父亲。

"去哪儿了?"程老爷冷声问。

"图书馆。"程静殊下意识地撒谎。

"林家下周日来吃饭,"父亲没有追问,只是宣布道,"你好好准备。"

程静殊机械地点头,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他锁上门,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在地上。胸前的疤痕隐隐作痛,仿佛在提醒他那场童年的"矫正"手术从未真正成功。

他从抽屉深处取出日记本,写下今天的经历。笔尖在纸上划出深深的痕迹:

"今天,有人称我的身体为'奇迹'。第一次,我感觉自己或许不是个错误。"

接下来的两周,程静殊和汪筋几乎每天都会见面。有时在汪筋的画室,程静殊做模特,汪筋创作;有时在霞飞路的咖啡馆,与一群前卫艺术家讨论文学和哲学;更多时候,他们只是并肩走在法租界的梧桐树下,谈论艺术、生活和各自的梦想。

程静殊从未体验过这样的自由。在汪筋身边,他不必隐藏自己的思想,不必扮演程家少爷的角色。他可以畅谈《涅姿》的创作理念,可以讨论易卜生戏剧中的女性觉醒,甚至可以小心翼翼地分享一些关于自己身体的感受——尽管那最核心的秘密,他依然保留着。

周日转眼就到了。程静殊穿着父亲指定的西装,站在程公馆的客厅里,迎接林家人。林家小姐林宛如是个典型的大家闺秀,鹅蛋脸,柳叶眉,言谈举止无可挑剔。她坐在程静殊对面,羞涩地低着头,偶尔偷瞄他一眼。

"宛如在女子师范读书,琴棋书画都懂一些,"林老爷骄傲地介绍,"将来定是个贤内助。"

程静殊机械地微笑,点头,心里却想着汪筋此刻在做什么。也许在画室创作那幅以他为灵感的《边界之外》,也许在霞飞路的咖啡馆与朋友们高谈阔论。那个世界如此鲜活,而此刻他所在的程公馆客厅,却像一个精心布置的牢笼。

晚宴进行到一半时,管家匆匆进来,在程老爷耳边低语几句。程老爷脸色一变,起身离席。片刻后,他回到餐厅,脸色阴沉得可怕。

"静殊,"他冷声道,"书房。现在。"

程静殊的心沉了下去。他跟着父亲走进书房,门一关上,一叠纸就摔在他脸上。

"这是什么?"程老爷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程静殊低头看去,血液瞬间凝固——那是汪筋为他画的素描,不知怎么落到了父亲手里。画中的他半倚在窗边,长衫松散,眼神迷离,任谁都能看出画家与模特之间超越寻常的情感。

"我...这是一个朋友画的..."程静殊试图解释。

"朋友?"程老爷冷笑,"汪筋,那个画画的穷小子?你知道外面都在传什么吗?说程家少爷和一个男人搞在一起!"

程静殊的手指掐进掌心:"我们只是艺术上的朋友。"

"艺术?"程老爷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我警告你,静殊。下个月你和林宛如的婚礼照常举行。如果再让我听到你和那个汪筋有任何来往,我会让他再也拿不起画笔。明白吗?"

程静殊的眼前发黑,胸口熟悉的疼痛又开始了。他摸索着口袋里的药瓶,却被父亲一把夺过。

"别再装病了!"程老爷将药瓶扔出窗外,"十二岁那场手术就应该治好了你所有的'问题'。现在,回去陪林家人,表现得像个正常的未婚夫!"

程静殊强撑着回到餐厅,脸色苍白如纸。林宛如关切地看着他,但他只能报以空洞的微笑。晚宴结束后,他立刻回到房间,锁上门,蜷缩在床上,等待心脏的疼痛过去。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银白。程静殊想起汪筋画室里那扇朝北的窗,想起他说"你是奇迹"时的眼神,想起那个轻柔如羽毛的吻。这一切,很快就要永远失去了。

他强撑着起身,拿出信纸,给汪筋写了一封简短的信:

"筋兄:

家父已为我订婚,今后恐难再聚。请珍重,勿念。

静殊"

写完后,他却无法下定决心送出这封信。把它塞在枕头下,程静殊度过了人生中最漫长的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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