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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活着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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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的冬天

-----正文-----

刘国华的小吃店在观音胡同开了十多年。

店面小,也就够放五六张桌子,二楼是他自个儿住的地方,这么长时间格局一直没变过。

店里主要卖的打卤面,后来生意好了,延长了营业时间,他就在胡同口支棱个摊位,又开始卖老汤馄饨和烤串儿。

来的大部分都是些老主顾,刘国华的手艺了得,香菇肉片混着劲道的面条进嘴里,一口下去浓郁的汤汁儿就化开来,简直是享受。

馄饨也是。

特别是大冬天,一碗热乎乎的汤水,再配点儿小菜啤酒什么的,别提有多惬意。

沈伟去了好几次,把他店里几乎每一样吃的都尝遍了,那滋味儿实在是难忘。

当然他去主要还是想看看刘国华这人。

听说他以前是混的,听说这一片儿很多人都怕他,至今还要买他三分薄面,听说他为人还挺仗义,所以店里回头客不少。

这些传闻,再配上刘国华差点伤到眼皮的那道疤,让他整个人感觉更凶了。

沈伟在给钱的时候,手心都冒了汗,老板却一眼都没看他,说了两次“六块三”,沈伟还愣在那人琢磨他的疤,他又短又硬的头发和高挺瘦削的鼻梁。

刘国华终于抬头瞟了沈伟一眼。

“六块三。”他重复了第三遍。

“啊?哦哦。”

沈伟很狼狈,抓了一把票子就塞过去,慌得像是偷了东西被抓包的贼。

刘国华数了数,退回来两块。

“给多了。”

“哦,好。”沈伟去接找零,触到男人干燥温暖的指尖,冬日里北方干燥的天气带起一股静电,刺得他猛缩回手,热意从头顶蔓延到脚跟。

他暗骂自己没出息,跌跌撞撞跑回座位,最后还是忘了拿那张花纸币。

店里没什么其他人,刘国华也不多话,收了钱转身去下面。

从沈伟的座位看过去,刚好能看见刘国华在厨房干活的半个身影,沉默地隐在阴影里,半缕阳光照进来,蒸腾的热气和光晕柔和了男人的侧脸,锅里的汤咕咚咕咚沸腾,为这凌晨的小店平白添了一丝温情。

沈伟为了这碗面起了个大早,这会儿困得直打盹儿,渐渐趴桌上磕起头来。忽然有个冰凉的小物件儿贴上他额头,激得他一哆嗦,瞬间清醒了。

“哎哟。”

桌上摆了热融融的面,刘国华捏着颗糖站他边上,冰凉的糖纸贴着他额头,两人四目相对。

“你找零没拿。”

沈伟期期艾艾地接了,不知道他这糖是什么意思。

刘国华指指收银台:“来吃面的都有,那边自个儿拿。”

“哦。”沈伟泄了气。

刘国华又说:“但这奶糖是我自己的,没有多余的了。”

这是沈伟和刘国华第一次正经说上话。

沈伟原本以为这男人根本记不得自己,没想后来刘国华说他没来几次就脸熟了,原因是沈伟每次偷看的样子都太明目张胆。

刘国华开始以为沈伟鬼鬼祟祟是来寻仇的,后来发现不是,他就是个傻子。

这傻子三天两头跑来自己店里吃饭,听别人叫“华哥”也跟着起哄,看别人拿他寻开心自己也跟那儿傻乐。

刘国华没办法,只能和这傻子越混越熟。

他让他想到当年自己手下的几个小弟,有几个年纪小也都这么憨,一点不像电影里拍得这么耀武扬威。

刘国华眯眼看门外,夕阳西下,算算时间这二愣子也该来了。

这段时间,沈伟心里刚好也苦闷,他父母又高频率地催婚,托各种人给他介绍对象。

他实在是不堪其扰,就想干脆从家里搬出来,在观音胡同租个房子。

他向刘国华打听,问他这片有没有能住的地儿,最好是租金便宜点的,毕竟他刚工作没多久,平时也不懂节约,积蓄自然不乐观。

刘国华没应承他,自顾自煮了面条,挨桌地给别人上完,才擦干手在沈伟边上坐下。

“有什么要求?”

“也没什么要求,干净点能住人就行。”

刘国华一顿:“真没其他要求?”

沈伟不高兴了,噘着嘴背过身去:“我能有啥要求?是不是在你眼里我就是个事儿。”

刘国华摸摸鼻梁,不知道怎么接。

他不是觉得这人事儿,主要还是沈伟每回来,都要梳妆打扮,穿得漂漂亮亮浑身还香喷喷的,看起来就娇贵。

但他不知道怎么解释,他不会哄人。

两人坐那儿僵持半天,最后还是沈伟先松了口:“哎算了算了,你这人真是……”

和他怄气还不如吃面条来得实在。

这次没等他说完刘国华就迅速接上:“你住我那儿吧。”

沈伟一口面呛在喉咙里,咳得惊天动地。

刘国华说的“他那儿”,不是真的和他住一起。

他年轻时候风光过一阵,在本地有好几套房子,离婚时一套给了他老婆,还有一套被他不成器的儿子卖了变成现钱,剩下的那套就在观音胡同里空关着,这几年他来来回回都一个人,就干脆住在这店面二楼,原来的那套倒一直没人住。

沈伟这才缓过气儿,喝了两口水压压惊。

“那这房租……”

“你看着给,关着也是关着。”

沈伟高兴起来,拢了拢半长的头发:“那行,周末我就搬!”

周末刘国华关了一天店,专门帮沈伟搬家。

左邻右舍的人都来看热闹,凑一块儿交头接耳。

本来刘国华一人就够得上话题了,再来个沈伟,各种猜疑就更多了,眼拙的都以为他是个女的,以为是老刘金屋藏娇来的。

后来有人想起来刘国华同性恋的传闻,终于发现沈伟有喉结。

刘国华没搭理他们,搬了东西转头就把门一关。

他送了沈伟几床新棉被。

两条街外新开了一家百货商场,卖的是本市独一无二的手工棉被,又厚实又暖和,刚开门那几天,排队的人从东头排到西头。就算是现在,也得去得早,排好久才能买着。

沈伟来回摩挲着布料说:“谢谢啊。”

“嗯。”

“那什么,我会打扫干净的,不给你添麻烦。”

“嗯。”

刘国华是真不会说话,只要沈伟不开口,这屋里好像就只有呼吸声了。

“哥,我问你啊,你不觉得我……怪么?”

这话他堵在心口很久,今天终于有机会问出口。

这下刘国华有反应了:“什么怪?”

“就是……”沈伟扯扯自己的长发,“很多人第一次见我都觉得我是女人,叫我姑娘,有时候我连进厕所都要被人骂,住你这儿……会不会不方便?”

刘国华沉默地听他说完,转身帮他把被子铺开。

“不怪,挺好看。”

他没回头,也没看到背后红了眼眶的沈伟。

那是1998年的冬天,律法刚刚撇清了流氓罪,很快,同性恋将从官方层面上摆脱“同性恋患者”的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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