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男人有世上最温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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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伟瞒着他父母交了好几任男朋友。
但那个时代,光有梦是不行的,如履薄冰的人每走一步都充满了惊恐和羞耻,爱和欲望最终还是没法战胜世俗。
所以沈伟每一次恋爱都无疾而终,每一次分手都及其壮烈。
但他好像永远都陷在这种恶性循环里,喜欢找比自己年纪大很多的,觉得那些叔字辈的人有安全感,跟飞蛾扑火似的。
可惜那些人很少有安分的,本来就不是奔着天长地久去的。
有的男女通吃,身边艳遇不断,钱花完了还管沈伟借;还有的本来就有家庭,最后玩够了,就离开他回归所谓的“正常”生活,当然这是沈伟很久以后,经过别人的嘴才知道的。
沈伟每次恋爱失败就买几斤牛二,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大醉一场,或者打电话给刘国华,哭得昏天黑地。
刘国华一接电话就跑回来照顾他,哄他,给他煮面烧解酒汤。
他把手覆在沈伟头顶,来回揉他露在外面的一小片头发。
这个男人有世上最温暖的手,能给他下最好吃的面,每次煮的分手快乐面,都会比平时多放一块肉。
但有关恋爱细节他从来不多问,沈伟愿意说他就愿意听,不说的他绝不打听,绝不多劝。
这样沈伟反而自在。
他撒泼打滚抱着刘国华的腰问:“我怎么这么倒霉?我什么时候才能谈个正常恋爱?”
他已经不要求“长久”了,只要相处的时候对方把他放心上,对他好,能让他觉得踏实就行。
这样的人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
身边就有个现成的。
可惜这个人好像对沈伟没兴趣。
刘国华自己的事儿也从来没和沈伟说过,但他也不遮遮掩掩,遇上了就遇上了,任凭他猜测,绝不多解释半句。
一次在小吃店关门的时候,大半夜的,沈伟刚吞下最后一口汤,刘国华过来收拾碗,门被推开了。
借着光沈伟看清楚那儿站着个穿皮衣皮裤的人,气派且有钱。
刘国华认识他,放下手里的碗跟他去外头说话了。
两人在门口抽了很久的烟,隔着小吃店的玻璃门看出去,沈伟只能看到月亮的余晖撒在刘国华的背影上。
他身边那人说着说着突然激动了,手舞足蹈的,声音断断续续在黑夜里飘进来。然而刘国华巍然不动,像尊钉在原地的泥塑。
游说了个把小时,男人把没抽完的烟狠狠砸在地上,走了。
刘国华站在那儿,目送他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胡同口。
回店里,猝不及防就对上沈伟关切探寻的眼神,刘国华把话放舌尖上滚了滚,坐回沈伟身边,就着他没喝完的茶一口饮了。
“老朋友,想找我——挣钱。”
沈伟支着脸等他说下文。
“但我年纪大了,风浪也扛不动了,经济和生活上就想有个保障。”
沈伟侧挑起眼皮看他,眉眼间藏的全是试探:“那你应该找个年轻的来帮你养老送终。”
刘国华摇头:“我年轻时做过很多错事,伤了很多人,现在——不想再害别人了。”
什么错事,伤的什么人他全没展开说,沈伟也没刨根究底,只抽了根筷子“笃笃”地敲着台面。
“那要有人愿意呢?愿意……送你,行不行?”
刘国华顿了顿,起身端了碗走进厨房。
2004年,沈伟辞了机关工作,用所有积蓄跑去胡同里租了个废弃厂房,开起澡堂子。
这浴场是专门提供给同志的,开得很隐蔽,且只有男浴不设女浴。
自从沈伟见识了公园那人自杀之后,沈伟一直在思考一件事——同志的生存空间这么狭小,环境如此艰难,他有没有办法凭一己之力为大家稍微谋一点福利,哪怕一点点,让大家觉得有归属感,也是好的。
所以他冒风险做了这样一件事,开业时候没有大张旗鼓,但堵不住悠悠之口,没多久就被人举报了,派出所接二连三地来查。
好在这里来的熟客也都珍惜,去那儿就是聊聊天洗洗澡放松一下,交个朋友,有看对眼的另外找地方,从来不在浴场做出格的事儿。
他们因为沈伟花枝招展的漂亮样子,戏称他为“花姐”,也因为他的八面玲珑和善良,浴场生意很是兴隆。
后来浴场新增了搓澡业务,也都是正经的。
沈伟请了两三个年轻的技师在澡堂里帮忙,有些熟客经常会开玩笑地“抱怨”新人拿捏不住分寸,搓得不舒服,想要老板亲自服务一下。
沈伟笑笑,火红的指甲油在账台上一点:“老板的价你出不起。”
当然是出不起,他手里的功夫只给一个人露过。
浴场关得比小吃店要晚,刘国华几乎每天都跑到门口来等沈伟下班,有时候给他打包一碗面,有时候是其他的。
认识他们的看到刘国华就开玩笑说:“哟,主儿来了。”
沈伟抓起一把瓜子兜头扔过去。他倒是想认主,可人不愿意。
有时候浴场的人都走完了,刘国华也会留下来顺便洗个澡,沈伟就给他搓背。
这男人的身体看起来一点没有衰老的迹象,小麦色皮肤背肌结实,但上面隐隐能看到很多交错斑驳的旧伤。
沈伟搓澡的时候,指腹就沿着那些伤口一条一条地摸过去,有时候他会觉得男人的身体在抖,毛巾围搭的地方,山丘的轮廓根本遮掩不住。
他问:“要帮忙么?”
刘国华“蹭”地站起来,自顾自去流水下冲。
那时候,博客刚开始流行,沈伟专门注册了个账号,隐去了当事人的姓名和很多关键信息,只记录他们的悲欢离合,博客很快就红了,他父母不知道从什么渠道知道这事儿之后,跑到他住的地方大吵一架。
他父亲再次指着他鼻子发抖,扯下院里晾晒的花裙子骂他“败坏门风”。
沈伟不懂:“我开澡堂子怎么就败坏门风了?”
“你别以为我们不在这儿就不知道!你哥哥姐姐小孩都读书了!你呢!好好的日子不过,男不男女不女……还……还……你不要脸我们还要!”
二老拐着弯地骂,但没和刘国华说一句话,甚至都没看他一眼。刘国华不会狡辩,只能选择挨骂,沈伟气得不行,顶着邻居好奇的眼神把他们往外赶。
他在夕阳下红了眼眶,再次因为自己父母的辱骂气得浑身发抖。
那天刘国华陪着他在门口坐了很久,他终于第一次说起自己的事儿:“我父母,是在我出事儿之后连着走的,前后没过半年,他们是被我气死的,我对不起他们。”
“还有——我儿子和孩子他妈。”
刘国华年轻时候,经常带着一群兄弟在城里打群架,开始是为了生存,想让底层的,靠手艺过活的人在这片土地上也有一席生存之地。后来渐渐的味儿就变了。
他年轻气盛,能打且一呼百应,手里的家伙也从开始的木棍儿慢慢变成了匕首和菜刀,终于闹出了人命。
进去几年,出来树倒猢狲散,天都变了。
“她和我离婚,我多少也能猜到,就签字了,总归还是我对不起她,没想到一离婚,我父母就倒了。”他闭眼,沙哑着喉咙说,“他们到临终前都没原谅我,都在骂我是个孽障。”
这骂名压得他后半辈子再也直不起腰。
刘国华是结婚以后才发现自己是同性恋的,曾经瞒了母子很长时间,因为惶恐,也是因为年轻时候要面子,怕离了婚被小弟们笑话。
结果婚后的夫妻关系,甚至亲子关系每况愈下,夫妻没有共同语言,经常吵架,前妻经常拿别人家的丈夫和他做比较,抱怨他不体贴不浪漫根本不懂女人,最后实在受不住,带着儿子跟了一个南下的富商跑了。
只可惜儿子不成器,又赌又嫖,是真正的不务正业。他妈给的钱喂不饱他,每次过年,人家都是来吃团圆饭的,就他两手空空,来他亲爹这儿讨债。
刘国华有愧疚,对儿子的各种无理要求基本都是有求必应。
但谁说刘国华不懂浪漫呢。沈伟喜欢口红,百货公司某大牌但凡出了新色号,他就要给沈伟捎一支。
沈伟搞不懂刘国华心里在想什么,自己明示暗示,甚至借酒装疯往他身上爬,他都能把他扒拉下来塞回被子里。
气得沈伟终于破口大骂:“刘国华!你是不是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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