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所服,辟除凶殃。御左右,奈何致福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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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丕问,仲谋这把剑从何而来?
那剑正在曹子桓手中,被他抽出鞘来把玩着。这确实是一把好剑,剑刃映照着月光,白如积雪,利若秋霜——值得配予英雄,或者美人。
然而孙权却想到了另一把剑,他从容地与魏太子对视,笑答:“自然是从你房中取来的。”
“取?”曹丕指尖在剑刃上轻轻一弹,“不告而取?”
“怎么能说是窃呢?”孙权很快接话,“子桓可还欠我一把剑。”
十六年前正旦,那把孙权亲手系在他腰间,却被他遗失在渡口的白虹。
曹丕收剑入鞘,递给孙权:“还你便是。”
孙权轻轻抚摸剑身:“原物才能叫还,而且我跟他们说,这剑是你送给司马懿……”
“不要就算了。”曹丕收手,却发现孙权抓住了剑鞘,随着他收剑的力道凑到了近前。
“要的要的,子桓所赠,我怎能不要?”
“下回送仲谋毒酒,仲谋也要?”曹丕觑他一眼。
“要啊。”孙权点头,正色道,“我必斋戒沐浴,对着太子殿下所赠旨酒祷告焚香,而后……”
他话说到一半,刻意停了下来。
“而后怎样?”曹丕抬头,狐疑地看他双眼。
“而后给刘备送去。”
曹子桓终于笑了,但笑完就骂他:“刘皇叔也是个英雄,你要真用这般诡计害了他,不怕被天下人耻笑?”
“谁让他负我妹妹?”孙权狡辩,“而且关羽背盟之事,我不信其后没有刘备的授意。”
听到此处,曹丕又沉默了,他想起那句荆人欲反。邺城中所谓与西蜀勾结的“荆人”究竟是哪些?他至今毫无头绪。且樊城已在连日的暴雨下败于关羽,若“荆人”当真要反,便要趁此时机。
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今夜那场私宴中,仲谋可曾发现什么可疑之人?”曹丕顺着剑鞘的纹路轻抚,指尖触碰到孙权紧握其上的手。曹氏夏侯氏的英才大多随父亲出征了,连他素来倚重的仲达先生此刻也在行伍中,如今邺城中他可信且可用之人有限,而面前不远千里自建业北上而来的孙仲谋算一个。
孙权用掌心覆住他手背,与他一起紧握那剑:“魏子京。”
“魏讽?”曹丕皱眉,“他是沛人,并非荆人。”
孙权道:“但今夜宴上大多是荆人,且这些荆州士人与他甚为亲厚。我心中有疑,便在他独自离席后悄悄跟随,看见他进了一处偏僻院落中的屋舍。”
“但我到席上之时,只看见你与他一起回来,而且你还说自己险些变成‘水鬼’,是魏子京拉了你一把。”曹丕有些困惑。
“是子桓你拉了我一把!”孙权碧色的双眼在月色下显得幽深异常,真有几分像是水中的什么精怪了,“江东御敌主要以水师,我自十八岁便提领江东,能不会凫水?就算掉到水中,也不会变成水鬼。”
“你是说……”
“魏子京从院中出来后发现了我。”孙权压低声音贴在曹丕耳边,“我便装作不认路,与他同行。而回到席上后,我在你面前编了这样一个谎话,他却没有拆穿,想是心中有鬼。”
他没有和盘托出,但告诉曹丕的,也不尽然是假话。
说罢他便吻上曹丕耳侧,凉而软的耳垂被他的舌尖抵住,曹子桓僵了一下。
孙权再接再厉,伸手将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曹丕揽入怀中。那把雕饰精美的宝剑横在二人之间,有点硌人,于是孙权想要将剑抽出,却被曹丕抓住剑身轻轻一推,拉开了两人间的距离。
“政务还有一堆,今夜的事又扑朔迷离,我没兴致。”曹丕松开剑身,让孙权自己拿着,“仲谋早些歇息。”
孙权故作不甘:“你我上次相会,可还是建安十四年……”
“十年都过去了,仲谋何必争此朝夕?”
“十年都错过了,你我又没有朝朝暮暮,只能争此一朝一夕了。”
孙权说得很认真,坦诚的神色恍如当年那个问“小骗子”愿不愿助自己克成大业的少年吴主。曹丕明白他们之间的往事不可追,而来日又不可图,剩下的确实只有这偷来的朝夕了。
“那仲谋今夜陪我……”他思忖片刻,“看文书吧。”
孙权没有任何不快的意思,乐呵呵地随他在案几边落座:“子桓,我给你研墨。”
宛如往昔重现,但这次二人位置更易。
孙权在后半夜睡了过去,半梦半醒间他似乎听见曹子桓在叫他,还伸手在他额前轻轻点了点,但他未有回应。于是曹丕叫来两个宫人,把他搬去了榻上。
等到孙权再有意识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曹丕竟然比他起得早,不过气色不大好,坐在案前支着脑袋,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羹汤。见他过来,抬头招招手,示意孙权一起坐下用饭。
“方才我下令让城中禁严了。”曹丕道,“清谈、文会、宴饮、游猎等,三月内一应禁绝。”
孙权刚刚拿起筷子,听他说了这话又搁著:“你想打草惊蛇?且禁绝士人间的交游,如何品评人物遴荐贤才?那些想藉此入仕或擢升的人岂不是要恨死你?”
“三月而已……只要等到父亲回来。”曹丕蹙眉,合上眼按了按额角。
“好,等魏王回来。而后城中士人官员联名上书状告太子,魏王一怒之下把你废黜……到时候你就跟我回江东吧。”
孙权说罢,看了一眼曹丕,对方刚刚合上的双眼又睁开了,而且颇为怨愤地看着自己。
他立刻意识到自己踩了曹丕的尾巴,赶紧改口:“东吴数犯魏国边境,魏王看见我这个吴主必然大怒,到时候我奔亡江东,还请太子庇护。”
“父王又不是没见过你。”曹丕垂眼,“当年在谯县,你就站在他眼前,他也没认出你是孙权。”
孙权点头:“那倒也是,不过魏王看见‘吴谋’怕是也不会高兴。好在那时我尚且年少英俊,而今人老珠黄,与当年判若两人,魏王凭那一面之缘,大抵也不能认出我。”
“人老珠黄?”曹丕笑了,“倒也不至于此。”
孙权起身假模假样地行了个礼:“蒙太子殿下不弃。为了不负殿下的宠爱,臣要做些狐媚惑主的事情。”
曹丕笑得愈发恣意:“你要怎样‘狐媚惑主’?”
孙权却正色,摆出恭敬的姿态:“请殿下收回成命,不要禁绝城中文人的交游。只需控制好宫中禁军及城中守军,作乱之人若是手中无兵,便成不了气候。至于昨夜那个魏子京,我想再与他一会。”
曹丕沉默片刻,终于还是松了口:“仲谋的‘狐媚惑主’还真是别具一格……去把你的剑拿来。”
他所说的只能是昨夜赠予孙权的那把。
孙权回房拿了剑,而后双手将其递到曹丕跟前。曹丕接过剑,亲手将其系在了孙权腰间。
“它叫‘流彩’,淬火而出时色似彩虹,像极当年故剑。”
孙权握住他的手:“子桓也如汉宣一般故剑情深?”
“宣帝不忘微时故剑,可他的故人却依旧被霍光的夫人毒杀。”曹丕低头,靠在了孙权肩上,“独赠尔新剑,唯愿故人穷生永乐、年寿延只。”
那声音很轻,像是呓语,也像是巫祝含混的预言。
当夜孙权便去拜访了魏讽。
在登门之前,他先找到了曹伟。
这回曹伟待他分外热情,恨不得连席而坐、同舆而出,拉着他的手直问:“吴兄,我怎不知你是太子的宾客?”
“我倒也算不上太子的宾客。”孙权摆摆手,“与太子有些旧交情罢了。”
“那你是太子的好友?”曹伟一听,双眼几乎要放出光来。
这倒有些接近了,于是孙权略一点头:“勉强,勉强。”
“今日贵人到访。”曹伟起身对他一礼,“在下招待不周!”
“曹兄客气了。”孙权上前扶起他,“前两日我初至邺城,许多事都有赖曹兄相助,今日前来,正是为了投桃报李。”
曹伟几乎要热泪盈眶,他死活不肯起身,目光灼灼地看向孙权:“恩公这是要把我引荐给太子吗?”
那……自然不是。
“你先起来。”孙权抓住曹伟两肋的衣裳,往上一提,终于是把人提了起来,“不是太子,是临淄候。”
“临淄候?”曹伟一听,惊道,“不行不行,我诗文写得粗陋无比,临淄候不可能要我的。”
孙权哑然,这人倒颇有些十分局限的自知之明。
“临淄候不要你,太子就能要你?”
曹伟支支吾吾:“太子是未来的魏王,所需的必不仅仅是文人墨客……再说,太子的诗文似是不如临淄侯的。”
前半句还算有理。
“太子文才便是真不如临淄候,那么比你如何?”孙权问,“要是果真只看文章,他二人都不会要你!”
“可我就是不会写诗作文。”曹伟不知为何,突然变得十分颓败,“父母耗尽家资供我求学念书,除了念书我身无长技。那些大家子弟自小游宴,七八岁就开始吟诗,今日咏明珠、明日赋玛瑙,这些东西我见都没见过。且我天资驽钝,写山水花鸟又写不出来,辩才亦是平平无奇。虚掷光阴悠游至今,只求谋个刀笔小吏做做,上能给父母一个交代,下不负自己数十年的挑灯夜读,从未奢求过能被引荐给太子、临淄候那样的显贵。”
孙权不知如何回应他,天下多的是曹伟其类,可无论是他抑或曹子桓,甚至是曹操那样的英雄,怕是眼中从来都没有这种人。
“吴兄,多谢。”曹伟再次对他一礼,“但我看还是算了吧,以我之才,无论侍奉平原侯还是太子,都太过勉强了。”
“且慢。”孙权架住了他,“天下所需的也不只有大才子、大谋士。你随我去见一人,我给你谋一个前程。”
“见谁?”曹伟打起精神。
“魏讽,魏子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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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秋快乐!丕丕伤感季即将到来!
我家这边立秋吃西瓜,脑补一个权快乐吃瓜而丕嘤嘤嘤秋风萧瑟天气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