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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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家之后却连保姆也难找了起来,只怪这地方太远,没有车根本寸步难行,而且钟权要的还不是住家保姆,那符合条件的就更少。白天没有保姆在钟权压根不敢回制衣厂,就算他的儿子再乖再听话也不能放心留他一个人待着,房子这么大,把门关死了也不能保证一定会没事发生。已经拜托过秦泯照看孩子了,还要继续就不太能开口。最主要的是钟权心里已经生了点忌讳,他不愿意秦泯跟自己的儿子走这么近,他能感觉到秦泯似乎正在把他对女儿的思念投射到钟晨夕身上,第一次见面就开始给钟晨夕送礼物,而后住进来的第一天也是,送的都是些形形色色的小玩意,不值钱也不好意思退,却样样都是他女儿的遗物。
钟权有种被竞争的不适,但他又不能在儿子面前开口,钟晨夕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说复杂了还会吓到他,他显然也喜欢秦泯的那些礼物,欢欢喜喜地打扮着他的小熊,那就是他唯一的玩伴了。
每当这时候钟权又会被自责和愧疚包围,儿子会变成这样,都是他的责任。现在只要能让儿子开心,任何一点的愉悦他也不想剥夺。
他问钟晨夕要不要跟他一起去制衣厂,钟晨夕马上就恐惧着摇头。他知道那是爸爸工作的地方,他也去过几次,每次都会不舒服。就算只是经过也会感觉到其他人探究的目光,就算是待在办公室都觉得能听到外面的窃窃私语,其实他们都不会因为看在爸爸的面子就停止讨论他。这样的情况也不是第一次了,都说他傻,都笑他是个傻子。钟晨夕就是听到了也不会反驳,越来越胆小,也越来越不敢见人。
钟权只能耐心安抚:“就去一两天,等爸爸找到保姆了就让宝宝在家。”
钟晨夕又慢慢摇头:“我可以自己在家。”
没等钟权皱眉,钟晨夕又拉住他的手,犹豫了再握住:“爸爸不能在家陪我吗?”
钟权还笑着去揉他的头:“爸爸不是说过了,爸爸白天要上班赚钱,下班了不都是在陪宝宝。”
钟晨夕想了又想:“我可以跟秦叔叔在家。”
“宝宝。”钟权再叫他,声音却突然严肃了些,钟晨夕就知道了这不行。他其实很喜欢秦叔叔,他对他好,也不会笑他是傻子。
最后还是只能跟着钟权去他的制衣厂,制衣厂在一个很大的工业园,大到让钟晨夕心慌,他好怕随便走一脚都会迷路。他只能紧紧抓着钟权的衣服,不敢看经过的任何一个人。制衣厂里又是闹哄哄的,唯一安静的地方就是钟权的办公室,可是办公室离得车间也近,想到那里大把大把的人就会害怕。钟晨夕只想安静地待在办公室,但是爸爸的办公室总有人来,每个过来的人还会朝他看几眼。每看一眼都让钟晨夕后背发毛,钟权把平板打开了给他看电视,他就只能坐在沙发上,不想说话,也不想动,在这里的每一刻都如坐针毡,他真的好想回家。
到吃饭时间才能放松一些,钟权会打了饭回办公室吃,父子俩又可以靠坐在一起。钟晨夕想跟爸爸更靠近一点,又会担心地看看门外,只怕又会有哪个邻居突然出现,然后一切又要重来一遍。
钟权只看到儿子愣愣地往嘴里塞饭,吃得嘴边都沾了饭粒,他不由地失笑,拿纸去擦儿子的嘴。这次是爸爸主动的,钟晨夕就小心着去抓停在嘴角的手指,眼光闪闪的,又小声地叫着爸爸。
钟权给他擦干净嘴角,又顺着抚了抚:“宝宝是不是无聊了?”
钟晨夕又不知道该不该说实话。
“宝宝再忍几天,等有适合的阿姨就可以让宝宝在家了。”
“嗯。”从来都是听爸爸的话,钟晨夕又凑近了靠他身上,总是想跟爸爸抱一抱。钟权伸手抱了他一下,连这个温存的拥抱都很短,到了下午又只剩钟晨夕一个人,电视再好看也提不起兴趣了。
等晚上回了家,才进门就有一股热香味。钟晨夕终于来了精神,往客厅里跑,看桌子上已经摆好了晚饭,香味浓郁,菜色又丰富。秦泯看到钟晨夕就会笑,他也注意到钟晨夕一脸的疲惫,蔫蔫的,就像棵被闷了一整天的小绿植。
他低声问:“晨夕今天去哪里了?”
就只说:“我跟着爸爸。”
钟权也跟过来了,看着准备好的晚饭有点怔愣,这种丰富的程度肯定不是只为了他一个准备。秦泯又低下头,十分的友好:“晨夕饿不饿?”
钟权先一步说:“宝宝。”又看着秦泯道,“住在你家已经够打扰了,没道理还让你这么麻烦。”
秦泯再看他,表情又变得淡淡的:“都是一样的吃饭,我没觉得麻烦。”
钟权揽住儿子的肩膀,想要带他回房,又听秦泯的声音:“小孩已经饿了,你再带他出去,那要等上多久才能吃上饭。”
钟晨夕也拉着他的衣角,显示出期待。
又让儿子说了“谢谢叔叔”,三个人还是坐在了一起。两个大人都不是什么健谈的人,只能听到碗筷碰撞的声音,最后还是秦泯先打破了沉默:“家政公司有消息了吗?”
这就是钟权头痛的地方,他只是摇着头,又说还不急,肯定要找一个长期的,能照顾好家的。
“今天,你是把小孩带去工作的地方了?”
“嗯。”
“你顾得上小孩吗?”
钟权放下了筷子,要辩驳,随之的就是秦泯友好的提议:“保姆没来之前,我可以照顾小孩。”
“不,这个不用麻烦你。”
“我以前是医生,也有过一个女儿,就是有突发情况我也可以应对,照顾一个孩子对我来说不是什么问题。”
钟权蹙眉:“我不是怀疑,就是不想太麻烦你。”
秦泯“嗯”一声,也不勉强:“好,我只是提议。”又说,“也怕小孩太累。”
钟权的眉心直跳,如果有不清楚的看到这一幕,可能会以为秦泯才是孩子的亲爸爸,而他呢,一对比好像都没有外人负责任。他下意识地去看钟晨夕,竟然儿子也露出期待的神色,他的眼神在怯怯地往秦泯那边看,他也在盼着自己能同意。
可一个陌生人,还是房东的身份,不靠金钱支撑,他又凭什么免费给人照看儿子。
吃完了饭钟权主动收拾桌子,还是拒绝了秦泯的提议。
到了晚上小孩就有些不开心,洗完澡就钻到床上,自己侧在一边躺着,还抱着他的小熊,准备今晚就抱着他的小伙伴睡。
钟权关了房门,坐上床就要碰儿子:“宝宝,转过来睡。”
赌气的声音:“我不要。”
床垫便马上陷下去一块,力道倾斜过来,正好拥住他:“怎么生爸爸的气?”
钟晨夕就闷闷的:“为什么不能让秦叔叔照顾我?”
“爸爸跟你说过没有,不可以麻烦别人。”
钟晨夕不明白,他愿意的,秦叔叔也愿意,这也可以叫麻烦吗?
“我不想出门。”
“你听话,等新来的阿姨上班就好了。”
“我不要。”钟晨夕这回意外坚持,还是翻过身,一头把自己闷到被子里,抱着熊呜呜咽咽的,难过得就不想理人。
钟权拍了拍他做安抚,自己也躺下去,用一条手臂环住钟晨夕,钟晨夕又负气地往前蹭,都不想爸爸碰他了。
这一晚睡得很安静,钟晨夕生着气,又很快地进入梦乡。他睡得昏昏沉沉,被什么东西压着似的,他有几次已经想翻身过去抱住爸爸,而压住他的东西就好像能感觉到他的想法,阻止了不让他动。慢慢的,那黑黑的一片变成又沉又凉的冰块,是从他的头一直到脚的那么一大块,彻底地把他盖住。钟晨夕从来没有那么冷过,他的牙齿在打哆嗦了,“咯吱”“咯吱”的,他咬着牙齿声音,是从骨头里发出来的,能在房间里回荡好久。他太冷了,爸爸有听到他发抖的声音吗?快拉他一把,不然他真的会被冰块压死,还会被冻死。
是前几天下过的雨吗,变成了冰块之后就来压住他。那股冷意化成了一双坚固的手臂,从背后绕住他,紧贴住他,肆意地抚摸他的身体,才会源源不断的冷。钟晨夕无论怎么挣扎也醒不过来,眼睛上覆上最深的冷意,便掉入寒潭,爬也爬不上来。
钟权起床之后就发现了不对劲,儿子一整晚都没有碰他,叫了两声也没反应,真这么生气?
“宝宝,醒一醒。”他又靠过去,捧着钟晨夕的脑袋转过来,才摸到他的额头手上就被烫了一下。
钟权一慌,马上又摸了摸儿子的额头,他皮肤滚烫,皮肤上全是冷汗,脸颊也烧红了,都意识不清了,怎么也叫不醒。
钟权赶紧下床,掀了被子抱起儿子就走,他抱着人急匆匆地往外冲,才出房间就撞见了秦泯。他正坐在椅子上,手上还握着筷子,见状也马上正色起来:“怎么回事?”
“发烧了,我要赶紧去医院。”
“别动!”秦泯一把站起来往前走,查看了他怀里小孩的情况,就说,“不用去医院,让儿子躺好,我马上过来。”
“都烧成这样了!”
“我是医生!”秦泯的口气一厉,并且盖过了钟权的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抱回去,等我过来。”
差点忘记了他是医生,钟权又把人抱回去,迅速拧了冷毛巾给儿子擦脸。钟晨夕难受地皱着脸,烧得迷迷糊糊了,嘴唇翕动着似乎在叫爸爸,连这点声音也是听不清的,只充满了痛苦。
秦泯随后就到了房间,他拎着医药箱,一打开就看里面密密麻麻的器械和药品,他取出体温计,酒精瓶,还有注射器。钟权又紧张起来:“你这是什么针,正不正规?”
秦泯只专心地拆开注射器,动作神态就跟急诊室里的医生一样,他快速在钟晨夕的手臂上扎了一针,钟晨夕也对这突然的刺痛有了反应,哭了出来,这回能睁开眼了,颤颤地只能哭。
钟权不再阻止他,一心守在儿子身边,给他擦了身,喂了药,观察了一上午终于有了好转。钟晨夕知道口渴了,也能断断续续地叫两声爸爸。钟权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能平静些了,再抚着儿子的额头,这回又多了几分对秦泯的感激。
以前也有过这样的情况,儿子以前还不是这么乖,不小心生病了,又磕着碰着,保姆打了电话给他,他就急着往回赶,再火急火燎地送儿子去医院。可以预见的,如果再找了保姆回来,再出现今天的意外,也还是一样的做法。昨天晚上他没有放在心上的,今天就得到了最有利的证实。对,秦泯他还是个医生。
钟权垂下头,看着病中的儿子,心里已经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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