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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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的时候钟晨夕醒了一次,然后呢喃着一直喊爸爸。
“爸爸,爸爸……”
他的声音很轻,钟权还是很快醒了过来,儿子说话时的吐息就在他耳边,拂过他的皮肤,他睁开眼,以为儿子又是做什么梦了,安抚地拍着他的肩膀:“宝宝怎么了?”
钟晨夕还迷迷糊糊的,只往钟权怀里钻,要护住自己的脑袋,断断续续地说:“下雨了,爸爸,下雨了。”
钟权听清楚了,然后失笑:“宝宝在房间里,不会下雨,是不是做梦了?”
钟晨夕嗯嗯啊啊的,还是摇头,只说:“下雨了。”
窗帘在睡前就已经拉上了,房间里到处黑漆漆的一片,钟权侧首去看儿子,隐约也只见一个柔软的轮廓。钟晨夕真像是忙着躲雨的小孩,不停地往爸爸身上蹭,往他怀里挤,喃喃重复着在下雨。
四处都静悄悄的,钟权凝神去听窗外,也没有听到任何雨水滴落的声音,看来小孩就是做梦了,可能梦里还在找地方躲雨。钟权缓缓地拍着他的后背,小声哄着,过了好一会儿钟晨夕才停止了蠕动,均匀了呼吸沉沉睡去。
“滴答,滴答。”
也许小孩梦里的雨声跑了出来,然后从房间里开始下雨。
儿子睡着了,却又换成钟权开始不安。他在梦里也皱起眉,手指不时地动一下,还在犹豫要不要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好像真的下雨了,清冽的雨水从头顶滴下来,滴到了地板上,还滴到床上,雨水在天花板上聚集,透明的雨滴也被赋予了意识,一滴滴的都长了眼睛,又生出耳朵,知道哪里有人的呼吸,知道人睡在哪里,知道要往活人的皮肤上滴。而小孩的皮肤那么生嫩,碰到了就会马上吸收,附上薄薄的一层雨水,雨水欢呼雀跃地渗进去,终于成为他身体里的一部分。
又是“滴答”一下,准确地滴到了他的脸上,那感觉并不是冷雨的凄寒,反而带了一股温热,在落下的瞬间就有了生命力,变成了蛇一般的灵活,一甩尾巴迅速逃窜,游到皮肤里就扎了根。
钟权还是睁开了眼,他的另一只手举起来往脸上抚了一下,应该就是刚才感觉有异样的地方,明明是有水滴下来了,却摸不到一点水渍,他的皮肤还是很干燥。是魔怔了吗,好像是他落到了儿子的梦里,听到他念叨的下雨声。现在他醒了,雨声也随之消失了。
难道是楼上漏水?钟权重新闭上眼,他不深睡,在屏住呼吸等待,要是漏水的话那肯定还会有水滴下来,等确定了再找房东。他陷入了一片死寂,幸而儿子还躺在他的臂弯里,不然就恍惚得连他的气息都捕捉不到了。
一样幽深,一样黑寂,钟权又觉得刚才是在做梦了,并没有下雨声,也没有雨水滴下来。这大概就是父子间的感应太灵敏了,才会进入了同样都是下着雨的梦境。钟权在重新睡熟前又想,其实就是搬家太累了,还以为累到了下雨……
滴滴答答的,雨声时有时无,让人想醒又醒不过来,等第二天起床了也不一定会记得。
钟权是先醒过来的,这间卧室的采光好,窗帘也不是密封的,天一亮阳光就从窗帘的每一个缝隙里透了进来,像是蒙了一层纱一样把人从梦中唤醒。钟权先去看臂弯里的儿子,而后小心地抬着他的脑袋抽出手臂。搬完家了还是有一堆事等着他,今天要去家政公司安排保姆,要联系中介,没有新保姆来之前他又不能离开,只是没想到搬进了这幢房子,如果他拜托秦泯看护儿子半天,他应该会答应的吧。
边换衣服边打算着,钟晨夕也醒了,钟权先把门打开,就问他:“宝宝知道怎么去洗手间吗?”
钟晨夕揉着眼睛想了一会,然后才点头,昨天爸爸带他认过路了,来了新家他也可以自己洗漱。
他自己下床往前走,钟权就在后面跟着他,要亲眼看一遍儿子自己洗漱完才能安心。今天是没办法用厨房了,他也要去熟悉一下周边的环境。
钟晨夕已经自己洗完脸,把洗漱用品摆好,钟权就伸出手去牵他:“跟爸爸换衣服。”
钟晨夕看着伸过来的那只手又有点犹豫,他还是怕会被人撞见,钟权又放低声音:“宝宝听话,没有人。”
钟晨夕的孩子心性又占了上风,他换好衣服走出房间,又开始了对这个新房子的好奇。这房子比他原来的家大好多,不用先坐电梯就能回家。他先在客厅里走了一圈,然后又跑回房间把他的小熊也抱出来,要他的小伙伴跟他一起参观房子。钟权在后面问着“宝宝想吃什么?”钟晨夕就笑呵呵沿着客厅往前跑,陌生的地方到处都充满了新意,墙上挂的油画他好奇,两边的房间他也想看,客厅的尽头又是什么样子?
很快他就知道了,还没有跑到尽头,只到跟二楼连接的楼梯那里他就停下了。秦泯正站在那,他却不像是刚从楼上下来,也不知道站了多久。他听着小孩玩笑的声音,听着小孩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一直到他面前。
秦泯的身体被包裹在黑色的长袖衫里,头发惨白,身材颀长,安静的好像一个古怪的影子。这个影子的目光绵长,正围着钟晨夕不断扩大。
钟晨夕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抱紧了他的伙伴小熊,犹豫着不知道能不能继续往前。
“叔叔。”他小声叫人。
秦泯朝他走过来,钟晨夕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是有一股冷意往上涌。他根本够不上秦泯的身高,只能被他的身影包围,抬头好奇地看着人。
“晨夕昨晚睡得好不好?”
“好。”钟晨夕说完就停了一下,然后又说,“但是下雨了,我就醒了。”
秦泯微微俯身,露出了一点笑容:“晨夕听到下雨声了?”
钟晨夕点头说是:“雨下了一会又停了。”
秦泯伸出手指去碰他的脖子,也像昨晚的雨滴落下的节奏一样,一点又一点地碰着他脖颈上的细腻:“晨夕知道为什么会下雨吗?”
钟晨夕摇摇头。
“那是姐姐在跟晨夕打招呼,因为姐姐喜欢晨夕。”
“姐姐?”
秦泯的另一只手也抬起来,一手成拳到钟晨夕面前:“姐姐说很高兴晨夕住进来,这是姐姐托我送给你的礼物。”
一听有礼物钟晨夕就高兴起来,他期待地盯着秦泯的那只拳头看,然后他摊开手,手心里是一只小巧的蓝色发夹。
钟晨夕的眼里也一亮,欢喜地拿过发夹,发夹沉甸甸的有些分量,金属质感的冰冷。发夹上面镶着两颗五角形的小星星,熠熠生辉的蓝色,耀眼而精致,真像把天上的星辰摘了下来,这颗星就只为自己而亮。
钟晨夕摸着发夹把玩了一会,然后又面露难色:“我是男孩子,我不能戴这个。”
秦泯就着手摸了摸他的玩具熊,把发夹夹到了熊耳朵上:“那让小熊帮你收着。”
钟晨夕还是为难:“小熊也是男生。”
秦泯反问他:“你怎么知道小熊是男生?”
“爸爸送给我的,爸爸说的。”
“男生也可以戴发夹,小熊刚才也说了,他喜欢星星发夹。”
钟晨夕“唔”了一声,惊愣地瞪大了眼:“小熊怎么会说话?”
“它当然会说话,它昨晚告诉姐姐了,姐姐又告诉我,让我把发夹送给你。”
钟晨夕盯着小熊看了一会,不太相信:“它是男生。”
“那又是谁规定了,男生不能喜欢发夹?”
毛茸茸的小熊脸,娇憨可爱,它的嘴巴是一条微笑的黑色毛线,它一直笑着,现在戴上一只灿若星辰的发夹,好像笑得就更开心。钟晨夕眼前瞬间闪过好多动画片里的场景,他很快就接受了,开心说好。
还记得爸爸教过他的,钟晨夕却也找不到那个姐姐,只能说:“姐姐在哪里,我要跟姐姐说谢谢。”
秦泯的笑容收敛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这一次他的笑是定在了脸上,还要无限地延长:“你能喜欢,姐姐也很开心。再等等,再过几天让你们见面。”
他的眼里重新有了神采,也跟星星发夹一样散发出光辉。只是他的是坠在崖底的星,星光藏得又深又远,等了很久,然后就一闪而逝。
“宝宝,跑到哪里去了?”
钟权在叫他了,钟晨夕听到声音就马上回头找爸爸,他跑了一半又转过身,秦泯还是站在那,只是除了那一头白发,他整个人就像隐到了光里,再也看不清他了。
儿子玩够了,钟权一眼就看到他怀里的小熊头上多出的饰物,他点了点那发夹:“哪来的?”
“叔叔,”钟晨夕犹豫了一下,又改口道,“是姐姐送我的。”
“姐姐?”钟权想了想就明白过来,“秦叔叔送你的?”
那只能又是他女儿的东西,可怎么想起来给个十七岁的男孩送发夹。钟权想说还回去,偏偏儿子喜欢,而且又是把发夹用在小熊身上,只能先由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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