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盘里一青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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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石是炼器宝材,我也知晓,慕容为我寻来这些都是为了能让青玉剑再上一重楼。大乘期与渡劫期有大大的不同,若是没有合适的法器,实在吃亏。青玉剑从我筑基时便相伴身旁,是本命灵剑,多年来淬炼过不知多少遍。我不大通炼器一道,每次得了合适的材料都是去寻他人。而这个他人么,便是殷若虚殷真人了。
殷若虚住在方外海域的一片隐世小岛上,进入方外海域已经很难,要寻到他住处更是难上加难。我在大雾里打了几天转,最后一剑劈开,施施然从里迈出。眼前无边水浪里静卧一片苍翠小岛,岛名青螺,是我起的。
我刚立了片刻,一道传音便到了身边,我接来一听,是殷若虚那老家伙。“来了就自己进吧!我眼下正有一炉神兵要照看,随你干什么。”
我笑了笑,伸手抹过手中雪亮剑锋。水面下庞大的阴影似被剑气所激,气势瑟缩了一下,过了会儿试探地探出一颗狰狞的脑袋来。“钟离大人,好久不见!”
我打量着它那颗头似驼、眼似兔、项似蛇的脑袋,别有深意道:“百年未见,你那鳞片该又长出来了吧。”它本就大得吓人的眼瞪得更大,连连摇头:“没长好没长好,早着呢!”一颗大头搅得周边水花浪涌潮叠,下了场倾盆大雨似的。
我似笑非笑地看着它,它缩了缩脖子,试探道:“要是你能替我追到阿大,其实也不是不行......”
“替你追?”我反问一句,看它有又要缩回脑袋的趋势,摇摇头不再逗它。“等哪天你人身习惯了穿衣服再谈这事儿吧。”
“穿衣服干嘛?我身体强健又不会着凉!”
我从空中落下,进了青螺岛。岛外间的一层淡青光华触到时便隐了去,但阿青却立即发出一声痛嚎,不在面前我都能闻着那股烤肉味儿。啧,傻龙。
很快有人出来迎接我,眉目间和殷流云有几分相似,只是更添一份稳重温文。“世叔来了。家父正在闭关,只好委屈世叔等待片刻了。”我颔首,目光示意岛外,道:“不去看看?”
他目光沉静,语气淡泊,道:“死不了。”我于是不再说这个,向他道:“我此来也是有事要寻你。”他陪同我往里走,闻言立刻表示:“世叔尽管讲,晚辈能做到的便绝不含糊。”
我笑了笑,心中对殷若虚这大儿子着实欣赏。“你练的洞虚照明经最擅推演之事,我有桩小事想寻寻因果,便拜托你了。”
殷流情略一沉吟,问道:“可是阴阳石相关?若是它,不久前正有人来寻我推演过。”我眉心一跳,有了种不好的预感。“你直说便是。”
他默了默,委婉道:“慕容此番行事,不像他过往作风。”果然。我感觉额角开始跳动,吸了口气,再问:“惹的是哪家?”
他又默了默,道:“勾玉宗为首。”算了,债多不压身。我道:“让我看看当时场面。”殷流情略有犹豫,最后还是施了水镜回溯之法,自己退开,留我一个人观看。
平心而论,慕容天资虽在普通弟子算是不错,但谈不上载道之器,离问道长生更是希望渺茫。但他能在一众年轻后辈里勇猛精进,又将宗门内外打理得周全稳妥,虽然嘴上不说,但我一直是引以为傲的。他背地里不知吃了多少苦,我自然也是心疼的。可水镜里的人,周边血肉横飞,面容冷酷似鬼,不论修为高强的修士还是尚在稚龄的孩童,不论受伤的是自己还是别人,长剑没有半分犹豫,身后尸体层层叠叠,能堆出山来。那已经不是修士争斗而是单纯的屠戮了。这样的慕容,我没见过,也不敢想。
他又是如何在做下这些之后,还笑容灿烂地面对我呢?我闭了闭眼,随手毁了水镜。
我在青螺岛留了半月,殷若虚才离开炼器室。见了我他一脸不爽。“在这紧要关头,你偏偏来打扰!”我捧着殷流情煮好的茶,悠然品着,浑不在意他的怒气。“我又没要你出来,你炼上半年我便在这里等半年,你炼上百年我便也等上百年。”
他一噎,恼怒道:“岛上哪来那么多闲钱供你吃喝!”过了会儿,他又缓了脸色,问:“你来寻我是为何事?”我想了想,答:“许久不见,来看看你。”
他翻了个白眼,这动作由他一个四十许的风流儒士做来实在怪异,我很不给面子地笑起来。他瞪我一眼。“以前几千年了,怎么没见你来看看?准是有事,你快说,别兜圈子!”
我叹了口气,这年头,说真话都没人信。我取出那块阴阳石,问他:“如何?”
一见此物,他立刻双眼放光。“好,好,好!这等天材地宝,我好些年没见过了!”
我悠悠道:“只是血腥气重了些。”
“嗯?”他疑惑地皱起眉,捧起阴阳石细细打量,露出苦思面容。“不应该啊......阴阳石由凤凰交合而生,受日月精华滋养,是一等一的灵物......你何时学了这观气之术?”语毕,他已反应过来,十分无语地看着我。“我看再过万年你这性子都改不掉,它又是怎么惹着你了?”
“我可是收了个好徒弟啊。”我叹息一声。殷若虚便也懂了,默然片刻,道:“师弟,当初我劝你你不肯听,现在......怕是晚了。”我瞥他一眼,纠正:“我早不是你师弟,现在也还不晚。”
他苦笑一声,也不再看阴阳石,语带怅然。“当年天外天满堂荟萃,如今只剩你我二人,还对面不肯相认......世事难料,不过如此。”我忽然也有些意兴阑珊,许久才低声道:“并非不肯相认,只是我被逐出天外天,如何再敢忝颜自称门人?”
“师父他至死都挂念着你......”他看着我,我却避开,不敢看那眼里满含的情绪。他又苦笑,道:“我们都知道那是错的,只有你敢去做。我们虽不说,心里都是站在你那边的。若非外祸,师父如今或许已然举霞飞升了。”
我笑了声,摇摇头。“不可能。”他皱起眉,十分不解。我不想多做解释,垂了头自顾自品啜。
假如一颗心都给了那人,纵使他弃如敝履,也是收不回的。只有我当年不识人间事,才会觉得杀了他师父便能不再痛苦。殊不知,一入情关,生生在情关。
沉寂半晌,殷若虚再捧起阴阳石,道:“剑还铸不铸了?”我笑:“你不是正有炉神器等着你吗?”
他瞪我一眼:“得了便宜还卖乖!”
“那便有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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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像有顺手埋伏笔的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