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已至此,全凭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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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青螺岛待了挺久,殷若虚闭关时我便自己去那些城池,找地方一坐能待上许久。直到殷流情来找我,说岛外阵法困住了一个人,说是来寻我的。我放开神识一感应,这才想起自己还收了徒弟。韩逸长开了些,眉目俊朗,面上却没什么表情。殷流情引他进来,他平板地行礼,惜字如金。
“师父。”
我点点头,没好意思说自己把他忘了,关怀道:“许久不见,你修为又长进许多。特意来这里寻我,是有急事?”
“只为学剑。”
哦,倒忘了,我这小徒弟是个剑痴。我打量他片刻,颔首:“我观你剑意大有长进,看来不曾落下修行。”
“斩南荒妖三万,屠北境天鬼五族,灭东莱魔宗七门。”他定定看着我,“来方外海试剑,感应到了您。”
我镇定自若带开话题。“你想学什么剑?”
“自己的剑。”
“既然是自己的剑,如何向旁人去求索?”
他好似被问住,长眉皱起。我见状,道:“不妨先留下,慢慢思考。”
起身欲走,他道:“妖王要我带信,说大师兄想见你。”
“你大师兄早死了,这你也信?”
“弟子只带信,真假勿论。”
我失笑,慢悠悠踱出庭院。方外海域终年被大雾笼罩,此雾奇特,隔绝神识且压制修士修为,海域内自然也不见日月。殷若虚尽日无聊,拿了他炼的一对法器融进阵法里,乍一看岛内仿佛真有日月轮转。我也尽日无聊,洒下一把天外星壤,于是又有了星辰。殷流情以推演之法,衍出了阴晴雪雨四时变化。再加上凡人修士,城池宗门,此地称得上自成洞天。
看着眼前雪姑乘风而下,我伸手接了一片,渡劫修士强悍的五感告诉我,它是冰凉的。不一会儿就融成了水迹,在掌心片刻,又蒸发不见。渡劫修士,只要想,体温可以随意变化。我手里这片雪本不该融化的。再一联想所见其他,我好似明白殷若虚驻留此地千年,谋的是什么。
他资质虽不如我,求道一途,走得却比我远得多。原以为他是避世修心,却分明远远低估了他。他这是要谋一场造化啊。我那颗早枯槁的道心也仿佛颤了颤,生出一丝斗志来。我长声一笑,振袖往上,须臾便出了阵法笼罩范围。眼前又得见方外海常年阴沉的云雾。
“殷老鬼!再会!”远远传音,也不管他听到了没,我念头一转,已定了目标,往中州方向去了。
勾玉宗。我端坐千崖老人对面,笑吟吟地,也不开口,只是看着他。
千崖老人成名于上上次四九重劫,是渡劫真人里年岁较长的一位,同样的,也是寿元最不宽裕的一位,再同样,也是走得长远的一位。
他冷眼看着我,因所修功法缘故,脸上面容忽而为鹤龄老叟,忽而为舞勺孩童,霞光隐绽,瑞气千条。
他的住处在高山上,垂目望去,丹霞染尽,红枫似血,是我喜欢的景致。千崖秋气高。谁能不道声美?
等他终于愿意开口时,我听见他的声音也如面容般,飘忽不定,忽而气若游丝,忽而奶声奶气。“本座凭什么帮你?”
“欸?我辈修者长生不易,互相印证共求大道,岂不美哉?”
他冷哼一声。“本座膝下曾有一女,是梦湖闻人氏,唤做留香,你可还记得?”
哦,记得,自然记得。那般不让须眉的女子,此界怕都难寻到第二个。是我第五任道侣,因相看两厌和气分手。
“原来竟是岳丈大人当面,钟离失敬。”我正要执晚辈礼,他一摆手,脸上挂着十分不耐烦。“你我同阶,你这个女婿本座要不起。只是留香年前亡故,无论生前恩怨如何,得了闲便去看看。”
他也不等我回话,手指伸出,在虚空一点,一团绿色光芒虚影浮现。我凝神看去,仔细感受片刻,讶然道:“椿木芽?想不到有生之年竟能得见。”“上古有大椿,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此等神木,也消逝在长河里。本座早年误入先人洞府,得了这番机缘。这便是本座所参之道。”
“若神木得以再扎根神州,这番恩德确实足以让您白日飞升。”
“少说好话,这些本座比你懂得多!看完就滚!”
我笑呵呵一拱手,离开中州后,依言先往梦湖一行。留香天资颇高,却还是止步凝虚。我说珍惜眼前人,实乃发自肺腑。祭拜过后,我往青玉宗方向行去,打算拜访情剑仙,顺便回宗门一趟。
情剑仙是这一劫才成就的真人,人如其名,风姿飘逸如仙,剑法精微通神,更是深情不渝。
他同漓山剑宗有夙缘,约定过要做客卿千年,我便到漓山去寻他。他好说话得很,听了我来意,困惑地抬起一双风流美目:“小生样样都好,只是沾了个情字脱身不得,若能勘破情关,想来大道无虞。”
他说的是实话,修行不过千载便成就真人,此界自古少见。他又有慧根,斗法悟道无一不精,只是总耽搁在情上。旁人赠他情剑仙之称,恰如其分。我虽然自认风流,但远不到这程度。
他含愁带忧地同我说起他过往爱人们。惊天动地者有之,细水长流者有之。只是听着听着我却生了几分疑惑。我虽也有过道侣几人,却好似和他无半分相同。等辞别情剑仙,我1边苦思边回了青玉宗。
离去几十载,青玉宗门庭更广,曲江花操持得颇好。我回到翠微居,叫来她,交待了一番移交掌门之事,便安心留在翠微居,等着安排好一切。
某夜自入定中被惊醒,身前悄没声息多了个人。高冠华服,恣肆残忍,我所识之人里只有个相柳。他冷笑着,悠悠道:“钟离掌门倒是悠闲,不知云游何方,竟一去不能相见,连搭理的功夫也无。”
我好言好语回答:“访友罢了。我辈修士一闭关百年千年也不罕见,妖王有何大事急着见我?”他一甩袖子。“我懒得听你解释。跟我走。”说着就要移换空间离开。我打断他施法,道:“你还没说是什么事。”
“想看慕容死你就不来吧!”他自顾自消失在原地。
我静立许久,思绪百般翻涌,最后还是也离开了。
相柳一脸“就知道你会来”的表情,径直引我到了尧山深处,在一座刻满符文的密室外停下脚步,歪头示意:“在里面。”
我皱眉道:“你先同我讲讲,他怎么就快死了?”相柳露出眼白。“强行返祖,承受不住自然就会死。别看我,他血脉太稀薄,不如此前途有限。”
“那也是自找。”
“本来就是自找。”他赞同地点头,然后甩甩袖子。“你看着办,我先走了。”说完竟然真的离去,我顿时有些骑虎难下。我做好再见慕容的准备了吗?难说。但我能看他去死吗?这我很肯定。最后叹口气,我迈步进去。
内里无光无声,刻在四壁的符文散发诡异红芒,照得室内仿佛鬼魊。一团黑影蜷在角落里,看不清形状。我缓缓走上前去,蹲下身,想碰一碰他。没等我手指触到衣角,一口尖牙已冲到面前,对着脸就是狠狠一咬。下意识地,挟了灵力的拳头打在他腰腹柔软处,只听一声闷哼,黑影远远飞了出去,撞在墙上又弹下来,重新安静蜷成一团。
我摸了摸脸,伤口很小,只是有点疼。他咬下来的瞬间我就发现了,一点妖力也不带,全靠牙齿本身的硬度伤人。想来这便是四壁刻画的符文效用吧。
有了心理准备之后,我再次走到他身前,在黑影一跃而起时眼疾手快扣住他后颈。像拎猫儿似的,虽然还张牙舞爪着,但一点威胁也无。我这才有空仔细看看他。头发杂糅成一团,盖了满头。脸上密密爬满了血色鳞片,眼睛也赤红,不像有神智的模样。再看身上,也覆满了鳞片,只是伤要多得多,不知裂开了多少道口子,干涸的血液凝成痂壳,看痕迹有自己挖开的也有被打伤的。我输了点灵气,查看他体内状况。不料灵气甫一入体,他便全身痉挛着,呕出一大口血来。我不敢再试,取出衣物包裹好他,抱出密室。
相柳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转了回来,抛给我一枚玉环,冷哼一声,又走开。我试了一下,把玉环给他戴上。
这还是不是慕容,我不敢说。要用何种态度,我也没想好。总归来了,走一步算一步。这般想着,我勉强安慰了自己。
不过等他再醒来,睁开一双黑色眼睛时,我就知道了,他还是慕容。一见了我,他愣了愣,打量一圈周遭环境后,把头缩进被子里不肯探出来。我不由好笑,隔着被子敲他一个爆栗。“打也打了,咬也咬了,现在想不认账迟了。”
他扭成一股糖似的,好像转成了妖体后连神智也跟着回去了,我好不容易才把他捞出来。他看着我,嘴唇蠕动几下,最后还是没开口。我想了想,笑了笑,说:“叫我钟离。”他没说话,裹着被子呆呆看石壁上花纹。我留下衣物,转身出了门。相柳又在外面靠着,眼神轻蔑里含着几分似笑非笑。我靠到他身边,静默无言。
“怎么?见到老情人心绪难平?”
“你比较像老情人。”
他哼笑一声。“你是人族,生下来也血脉驳杂,孤可不要。”
“那你早先说的都是骗我?”什么为他诞下后嗣他助我渡劫之类的胡话。
他不吭声了,等我惊奇地看过去,他才道:“也不全是。”说完又迅速转移了话题。“有没有觉得白费功夫?”
“什么功夫?”
“那些年你三天两头来尧山,给我下禁制不让我靠近青玉宗,都忘了?想不到吧,你不让我靠近你宝贝徒弟,他却上赶着来找我。”
我此时心情早已平和,他完全挑不起我怒火。“木已成舟,多想无益。”
“你若是不在乎,怎么还会来?”
“在乎与不在乎,如今还有什么紧要?”
“确实如此。”他赞同,随即又道,“不过还是有点干系的,他这模样,除了你怕是没人能安抚下来。要是挨揍能让他清醒点,我也用不着找你。”
我笑了笑,不再多说。事已至此,全凭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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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本名钟离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