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住了千军万马
2023.3.15返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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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家是标准的江南大宅。
入口是砖砌的影壁,上有浪花翻滚的滔滔大河,一条巨大的鲤鱼腾空而起,姿态优美逼真。
垂花门正对有两间倒座房,此时落了锁。
傅景峦把大汉捆着往角落里一塞,看南枫停在门口沉思,就问他:“怎么了?”
南枫指着影壁:“这什么?”
夏无名走得比较快,半个身体已经从垂花门里穿过去,这会儿回过头,他不假思索地说:“鲤鱼跳龙门咯。”
南枫:“你再回来看。”
那石雕从侧面乍一眼看确实是鱼,但再往回走几步,从正面过去看,不知怎么就变了模样。
夏无名:“诶?这是龙?”
傅景峦琢磨半晌:“是蛟龙出海。”
夏无名:“有什么意思?”
傅景峦:“影壁纹样有很严格的等级制度,如果是这种老宅,就更不能出错,龙纹向来只能在皇家有,民间是不允许用的。”
“那……为什么会变?”
傅景峦很诚实:“我也不知道。”
姜活想了想说:“虽然不肯定,但我觉得这龙纹很眼熟。”
在中国,历朝历代虽都有龙纹,但因着早中晚期,和每个时代的特色,龙纹细微处也各有不同,无论是姿态和气势上,都能加以区别。
傅景峦眯起眼睛:“是南陈。”
南陈的龙纹,就是南陈官家地盘,但傅景峦就是想破脑袋,也没能把谁和这间宅子联系上。
垂花门开了条小缝,从外往里看影影绰绰的,刚才和他们一块儿进来的宾客此时却不见了踪影,门口穿堂风一过,冷飕飕的。
夏无名往姜活身边靠:“你们有没有觉得这里——太安静了?”
傅景峦先推门进去,内院看着倒是很正常,游廊两侧热热闹闹挂了一溜的纸皮灯笼,整整齐齐往里延伸,好像看不到尽头,一阵风吹过,灯笼摇摇晃晃往一个方向吹,像是复制黏贴的图层。
院落里喜气洋洋摆满了宴请的圆桌,上面全是各色瓜果零食,有宾客三三两两落了座互相寒暄着,“嗡嗡”的说话声不绝于耳,细听又分辨不出他们说了什么。
夏无名嘟囔:“奇了怪了,这不是有人么?怎么在外面半点声音也没有?”
姜活意味深长地说:“我认为还是不要有声音的好。”
夏无名:“啊?”
宾客自顾自说话,都不看这群人一眼,南枫绕过他们往正厅去,没走几步就听到前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哭闹声,在这种大喜之日显得十分不协调。
更不协调的是,内院里的其他宾客像是没听见,依然是来来回回谈笑风生。
夏无名这才觉得有点怕,他抓紧姜活的胳膊,半个身体都贴着他,姜活瞥了他一眼,添油加醋地说:“你有没有想过,刚才茶馆里如果都不是人,那这里的是什么?”
这房子里的“人”从家丁到内院宾客,穿着打扮行为举止都像几百年前的,乍一看没什么问题,细想就会发现,这样一座“凡人”宅子,为什么会在妖界?
姜活说一句夏无名就抖一抖,说完太子爷差不多已经是个筛子了。
姜活的追魂符冲着正厅飞,傅景峦结了团金火,化出个巴掌大小的罗盘转半天,罗盘上虚空结出密密麻麻的金线,却是朝着另一个方向飞过去。
“好消息是绵绵小朋友确实在这儿。”姜活皱着眉头说。
傅景峦看向南枫:“坏消息是,他的魂体不在一起,先找哪边?”
南枫循着哭声看向正厅方向,那里有一男一女被群道士模样的人半围着,另有仆人立于身后。
这一男一女看着像是文家家主,女主人穿得喜气富贵,却哭得梨花带雨,纤细娇弱的身躯几乎要跪在道士面前;男主人听声音约莫五十上下,远远看去,他怀里似是有个婴儿,发出咿咿呀呀的哭闹,和女主人的混杂在一起,倒像是一处悲怆的鸣奏曲。
道士唉声叹气:“这孩子命里煞气太重,普通法子恐怕镇不住,留在身边日后定是个祸害。”
女人死死拽住男人的手:“他有什么错?这孩子好不容易才出生,他还小,什么都不知道……老爷……我求求你他是我的孩子啊……你不能……”
南枫隐在暗处,看不真切那个婴儿的面容,也感受不到他和绵绵之间有没有联系,他只觉得那个家主的眼眶像是红了一瞬,也可能是光影之下的错觉。
男人问:“大师,可有其他破解法子?”
道士沉思半晌:“也可在幼学之年,把他送上白云间找齐道长,或许还有救。”
一行人躲在屋外偷看,南枫用眼神问傅景峦这个是不是绵绵。
傅景峦摇头。
婴儿的哭声越来越响,听得人心下不忍。
忽然屋外电闪雷鸣,刚才还晴空万里的,现在居然被滚滚云层压着,由近及远地翻滚过来,闷雷一阵大过一阵,红光一道一道投射下来,衬得气氛越加诡异萧瑟。
忽然,大厅的那群人好像电影定格镜头那样,在女人悲戚、婴儿啼哭和电闪雷鸣的交织声中静止了,再不说话,也不动。
南枫猛地回头去看内院的宾客,他发现他们也都定格在聊天喝茶的姿势,就连脸上那抹笑,也在此时,在雷电的衬托下显得分外诡异。
夏无名听见自己喉咙“咕咚”一声,他拽紧了姜活的袖子,美人心善,任由他捏着。
南枫不知在想什么,又转而盯着天。
这天古怪,云层的流动好像是有边界有规律的,到了某一处就又循环滚回来,就和之前茶馆的那些客人,前院饭桌上的宾客,还有这宅子里的家丁一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剧本,说的话做的事都在一个既定范围内循环往复。
傅景峦看他:“怎么了?”
南枫的眼神落在院里某处山石后面:“我们好像被人盯上了。”
南枫有一种接近兽性的天赋,对怀疑、憎恶、喜爱等等情绪的感知力有种近乎恐怖的直觉。
他能感受到的窥探,不是来自屋主,也不是这宅子里的任何一个人,是一道更为隐秘的视线,从他们踏进这里开始就如影随形,这种感觉很不好。
就在他思考的时候,夏无名忽然惊呼:“卧槽我发现一个问题,他们家佣人和刚才门口的守卫他么是一张脸啊!”
众人顺着他叫的细看过去,发现在大厅主人背后站着的一圈小厮,都像是游戏里无关紧要的NPC那样,长了同一张脸。
夏无名声音大了点儿,他说完大概自己也意识到了,一把捂住嘴,怕自己把他们暴露了。
没想正厅那群人依然没动,好像压根看不到他们,天上也依然是只打雷不下雨。
傅景峦和南枫对视一眼,径直往大厅走过去,姜活跟在后面,慢悠悠戴上自己的傩面。
夏无名:????
姜活看他一眼:“我假装和他们是同类,怎么你也想要?”
夏无名很认真地在要和不要中间挣扎,就听姜活头也不回地又说:“逗你的,我就带了一个。”
夏无名:……
那你还不如不告诉我呢。
姜活:“还是逗你的,这东西戴了也没用。”
夏无名都麻木了,他扯了扯嘴角赶紧跟上,直觉告诉他,虽然傩面不一定有用,但脱离大部队一定有危险。
可惜直到他们走到那群人眼前,都没人动一动手指头,活脱脱就像是一群商店橱窗的模特儿。
夏无名无语了:“你们那什么法术的,这么神奇的嘛?还能让个大活人说停就停?我几分钟前还看到他们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在这儿演话剧呢?”
傅景峦细细把每个人的衣服都翻了翻:“你刚才听到的,未必是这几个人发出来的,你仔细看他们位置,女主人被道士围着,男主人背对我们,所以刚才你其实只能听见声音,严格意义上,并不一定来自于他们本身。”
人类的想象力是无限的,从他们躲的地方到大厅起码两百米,遮挡之下他们最多就能看到个形,再结合声音,最终自己在脑子里补了一出完美大戏。
姜活:“换句话说,刚才茶馆和外面的,可能是真人,而这个……嗯……皮倒是很好。”
夏无名脸色变了又变,差点当场就吐了。
南枫没管这个二百五惨兮兮地样子,挨个摸了一遍傀儡人:“兽皮?”
傅景峦把他们手指掰出来检查:“可能是驴皮,我们可能是入了类似皮影阵的东西。”
皮影阵是一种幻术,就是仿造皮影戏的原理,用皮影把人困在一个虚幻世界里。”
这句话夏无名终于听懂了,他们人没找到,自己被困住了。
姜活翻出一根银针,给每人的脑门上挨个来了一下。
像戳轮胎似的。
一针下去,驴皮撇了一块,这些皮影人的脑门看着像是刚被车撞过。
姜活说:“都没有魂,果然都是如假包换的皮影傀儡。”
夏无名绝望地蹲在墙角:“天灵灵地灵灵,你们早说我就不来凑这热闹了。”
“现在说也不晚。”姜活笑得桃花眼弯弯,“你可以原路返回。”
夏无名的碎碎念停了,他委委屈屈蹭过来,耳朵和尾巴都耷拉着。
姜活检查完所有人,掏出随身的消毒纸巾细细擦了手:“说正事儿,我有个问题,真人傀儡和皮影人的区别在哪?”
从之前那家茶馆的从装修到菜色再到堂倌、周围食客的装扮,还有这里的楼台亭舍到花木竹石,无一不是虚相,路人甲都是群演,唯独这里的主人没有用演员。
“大概是不想。”傅景峦注视着皮影人的样貌良久,忽然问南枫,“你刚才说有人盯着我们?”
一行人从前厅走到户外,天雷滚滚已经变成了鬼影幢幢,到处是呐喊呼啸声,好像这院子里住了千军万马。
夏无名倒吸一口凉气,迈出去的步子又退回来,一不小心撞在皮影人身上,一个踉跄差点滚成一团,他哭丧着脸说:“都知道是被人下套了你们还来?”
姜活整整齐齐把用完的纸巾叠好,放入口袋:“小朋友,你们人类有句话叫什么?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既然有人候着我们,总得去会一会才礼貌。”
夏无名觉得这话哪里不对,但一时竟没能挑出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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