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早而狗血的强行相遇
-----正文-----
孙权承认自己有赌的成分。
被自己拉上马的少年来历不明且携带非管制刀具,虽然看着不像刺客,但应该也不是什么良民。
要不然怎么会被士兵追捕?
只不过那些士兵并非他孙家的部曲,帮这少年一马也未尝不可。
孙权策马飞驰,很快就把追兵甩开。
“多谢。”坐在他身前的少年抬头。
他看着少年黑而圆的瞳仁,忽然想起方才那只纯白的飞鸟——有几分相似,鸟儿的眼睛圆溜溜、一身白羽;而少年也有着蒲桃似的眼珠,衣衫是偏白的象牙色,虽然沾了不少泥污。
“客气。”孙权礼貌地勾勾嘴角。
少年一抱拳,便要翻身下马,这下孙权不礼貌了,他一手抓紧缰绳,另一手将少年拦腰抱住,阻止他下马的动作。
“等等,我……”孙权想了想,换了个自称方式,“孤①让你走了吗?”
曹丕一愣。
这人是谁?自称“孤”虽没有自称“朕”那样忌讳,但寻常官宦家的公子也不会自称“孤”吧?
他看上去不过弱冠之年,难道已经是一方诸侯了?
不好,年方弱冠、一方诸侯……
这样的人,江东能有几个?
“孙……将军。”曹丕硬生生把那个即将脱口而出的“权”字咽了回去,改成了“将军”二字。
“孤的问题你还没有答。”孙权看上去心情不错,他低头在曹丕耳边问,“你叫什么名字?为何会被士兵追赶?”
这个问话方式有些过于亲密,曹丕想可能是江东风俗如此。
“我叫魏桓②。”他方才已经想好了化名,至于为何会被士兵追赶,曹丕如是作答,“我自许都而来,所以他们追我。”
与其遮遮掩掩让孙权起疑心,倒不如痛快说五成的真话。
“孙将军若是不信,我这里有凭证。”他打开腰包,从里面掏出了几枚五铢钱。
曹丕被孙权绑了。
准确地说不是被孙权——单打独斗的话曹丕觉得自己不一定会输,尽管对方比他大五岁、高出一个头。跟着孙权一起行猎的随从在二人说话间赶到,孙权示意曹丕下马,然后指着他对亲随们说:“这是山中行窃的小贼。”
于是十来个人高马大的东吴士兵一拥而上,把曹丕给绑了,并没有给他和孙权单挑的机会。
孙权将曹丕带回了官邸,把他关进了内室。
曹丕在屋里等了一会,天色渐渐昏暗下来。
他如今的处境不妙,孙权完全可以真把他当成个小贼处置了。曹丕有点后悔孤身一人来东吴了,现在他要是在这里出了什么事情,许都根本不会有人知道。
他心中萧瑟起来,屋外寒风穿庭的声音入耳,显得这所昏暗的内室愈发凄冷。
孟冬寒气至,北风何惨栗。③
曹丕叹了口气,也不知孙权准备拿自己如何。
孙权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他出手救下“魏桓”不完全是英雄主义作祟,更多是因为追赶“魏桓”的那些士兵——他们是私家部曲。
孙权不喜欢除了他们孙家之外,还有别家养着私人部曲。
但江东就是这样,各家部曲效忠于他们的主人,然后他们的主人效忠于孙权。他总不能直接下一道命令把这些私兵编入军队——那样他们的主人可能就不效忠于孙权了。
所以为了江东能上下一心、保持内部稳定,孙权允许私兵的存在,但这些私兵的所作所为不能太过。
比如不能成群结队地跑进他行猎的山中。
贸然闯入的“魏桓”可能是曹操派来的细作,而藏在山中的私人部曲可以是刺客。
这个小细作伤不了他,而许贡的刺客两年前在丹徒杀害了他的兄长。
孙权吩咐手下的人:“日后孤行猎山中,再有私自入山者,一律斩杀。”
天色已经黑了,他想自己该去见一见那个小细作,再来决定如何处置此人。
内室没有点灯,曹丕蜷缩在窗棂下,薄薄的一层月光落在他头顶,少年满头的乌发上好似笼了一层白霜。
孙权推门看见这样的场景,觉得还蛮有诗意的,但是他肚子里的墨水不算饱和,吟不出什么诗赋来。
“小细作。”孙权这么叫他。
曹丕皱眉反驳:“我不是细作。”
“那你大老远从许都跑来吴郡干什么?来游山玩水的吗?”
“不能来游玩吗?”曹丕正伤情,从前读过的诗文脱口而出,“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⑤”
孙权写不出诗但听得懂,他点点头:“公子风流,大冷天越江来看乔木、寻游女。”
曹丕扭过头去,不搭理他。
孙权若有所思:“不过你确实应该不是细作,细作没有这样的脾气……既如此,孤放你出去……”
曹丕回了头。
孙权继续道:“……当孤的随从。”
现在可以确定,“魏桓”不是刺客、不是曹操派来的细作,但孙权也不相信他是远道而来的游人。
正值冬日,近年来江东又不安宁,便是游历山川,也不该选此处。
孙权想,把这满口胡言的小骗子放在自己身边,量他也玩不出什么花样。
“跟孤来。”孙权对曹丕道。
曹丕跟着孙权走出内室,穿过楼阁连廊,来到一处阔大的庭院——此处应该就是孙权的住所。
孙权指着庭院里的一间偏室:“你就暂且住在此处。”
曹丕推开偏室的门看了两眼,转头对孙权道:“我要沐浴。”
孙权看了看自己身旁,周围一尺内并没有什么旁的人,他确定了曹丕这句话是对他说的。
“所以?”孙权反问。
“沐浴需要热水、澡豆⑥、香薰。”曹丕耐心解释。
“没有澡豆、没有香薰。”孙权对着庭院角落的水井一抬下巴,“热水自己烧。”
曹丕八岁就随父亲出征,他不是吃不了苦,但让他干杂役的活儿——尤其是在孙权手下干杂役的活儿,他不甘心。
“忍辱负重、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他心中默念,把新烧好的水倒入木桶,白热的水汽扑面而来,在冬日里格外暖和。
孙权隔窗看着“魏桓”进进出出、忙忙碌碌,一桶水不算重,但来回打水烧水端水还是很消耗体力的,这小骗子竟然从头到尾没有把水洒出来过——他力气不小,且脚步稳健,或许有武艺在身。
此外看他在院中烧水,动作很不熟练,经常被烟呛到,还把自己的脸给熏花了,之前应该不常干活。
习武之人又不怎么干活,肯定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
曹丕终于把沐浴的水准备好,虽然没有澡豆、熏香,但也只能凑合了。他在屋里洗了有一个时辰,热水都被他快洗成了凉水。从浴桶里面出来的时候,曹丕打了个喷嚏。
江南真的比许都要冷啊。
孙权的人给他准备了一身随从的服饰,曹丕略带嫌弃地换上了。
外面的仆役敲了敲门:“魏桓,将军叫你过去。”
孙权的屋里有炉火,比偏室暖和不少。孙权坐在案几前,案几一侧堆着竹简,另一侧放着一盘点心,中间的木架上有一卷摊开的竹简,孙权拿着毛笔正在批阅。
曹丕进来后,孙权眼皮也没抬:“研墨。”
孙权让自己给他研墨!
从前他曹子桓可只给父亲侍奉笔墨!
但人在屋檐下么,曹丕伸手拿过墨块,熟练地在砚台上打起了圈儿。孙权应该已经批了一会文书了,砚台里的墨水有点干,曹丕顺手拿过水盂,往里面适量加了些水。
孙权看他一眼,小骗子干这种事情倒是手熟。
同时孙权也发现,这小子不老实,在偷偷瞄自己的竹简。
“不许偷看。”他把竹简一挪,侧身挡住了曹丕的视线。
切,也没什么好看的。曹丕在他背后磨了磨牙,手上研墨的速度快了不少。
砚台和墨块摩擦,发出呲呲的声音,孙权听着这声音想,这小骗子可能有点记仇。
片刻后,摩擦声微弱了下来,孙权回头,瞧见“魏桓”正盯着桌上的那盘糕点。
曹丕从驿馆逃出来之后就没有吃过东西,孙权把他丢在内室里,也没有给他送暮食。之前他穿着一身脏衣服,心里那根弦也绷着,便没有在意这些;现在孙权屋里舒适暖和,侍奉笔墨的活儿也是他干熟了了的,放松下来之后,腹内空虚之感愈发明显。
而且那糕点闻着真的挺香的,他从前也没见过。
孙权突然觉得有点意思。
“想吃?”
曹丕是有尊严的,他摇摇头:“不想。”
“哦。”于是孙权伸手拿过一块糕点,自己吃了起来。
曹丕研墨的速度又变快了。
“不如孤问你一个问题。”孙权提议,“假如你的回答能让孤满意,孤有赏。”
研墨的声音停了下来:“如果你……如果将军不满意呢?”
孙权转过头看着曹丕,眼睛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近距离之下,曹丕发现他眼珠的颜色比常人浅,而且不是寻常的黑褐色,带着些水中藻荇的绿。
“孤不满意的话,不是怎么处置你都行吗?”
玩物丧志,玩人丧德。曹丕心中暗骂。
虽然明知孙权话里多半有陷阱,他还是镇定道:“将军问吧。”
于是孙权抛出了钓钩:“你的父亲是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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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孤”这个称呼,好像诸侯以上就可以用了,这个自称袁绍用过、曹操在封魏公之前就用过、诸葛亮后来也用过。
②其实这个时候曹操还没有封魏公,许昌好像也不在魏地(曹操封魏公应该是因为邺城在魏地),所以化名里面的“魏”我没法解释。之所以用这个假名,是想让后面仲谋可以化名吴谋。本来想搞成吴mei,谐音妩媚,但mei这个读音里面没有找到合适的字。
(魏桓,是曹丕给自己起的新名字,象征着他和笔友即将开始的虚假感情)
③《诗经·小雅·角弓》(二丕:此情此景,我想吟诗一首。)
⑤《诗经·周南·汉广》(“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感觉后面这句莫名适合笔友组,有种“固天所以限南北也”的意思。)
⑥澡豆好像最早出现在唐代,汉末魏晋似乎用的是皂荚……但个人感觉,澡豆比皂荚高级些。
这章没有背景了,全是我在瞎编。
小细作、小骗子灵感来自《三国机密》,司马奸妃在里面喊二丕小奸细小骗子,两个人之间某些情节还挺有张力的……但是另外一些情节就,比较,让人难以呼吸。
总之看剪辑好过看原片,没有看过的最好别看,已经受过伤害的请允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