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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别日何易会日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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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罗场父子局

-----正文-----

曹操周身裹挟着雨后湿冷的风,他状若寻常地走近榻前,暖融融的桂子甜香被冲散。

曹丕只着里衣躬身叩首,忽如其来的凉气便从他颈后不甚严实的领口窜了进去,他一哆嗦,声音都打了个颤:“儿、儿不知父亲前来……”

虽因惊慌而口舌迟钝,他的思绪却在父亲的威压下却变得活跃——

父亲怎么来了?为何而来?带了旁人没有?

仲谋怎么办?父亲应该不认得他,那么要给仲谋编个什么身份?

……

还有脖子后面,没留下什么痕迹吧?

“你怕是连今夕何夕都不知道了。”曹操的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是目光一直对着坐在榻边的孙权。

孙权坦然一礼:“曹丞相。”

他话音刚落,曹操就收回了目光,仿佛他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那厢曹丕已经想好了一个看似笨拙却得体的回答:“儿不孝,这段时日未能跟随、侍奉父亲。”

门没有关上,外头的潮气寒气源源不绝地涌进来,曹操捕捉到了他细微的颤抖。

他伸手向前,手掌覆在了儿子后颈裸露的皮肤上。

那处原本是冷的,被温热的掌心一碰,曹丕的汗毛反而竖起来了,同时倒抽了一口凉气。

但他很快调整了呼吸,父亲并不可能千里迢迢地跑来掐死自己……就算真想掐死亲子,作为目击者的来历不明的孙仲谋也应该先被他干掉。

果然那手掌只是抚平收拢了他的领口,然后便挪开。曹丕抬头,看见父亲眼底似乎有一丝嫌恶:“把衣服穿好,出来见我。”

曹操出去的时候带上了门,随着两扇木门碰撞的声音,曹丕散了力气,瘫坐在床上。

孙权用被褥把他兜头裹住:“你不知道冷吗?”

他有点想笑,从前小骗子在东吴张牙舞爪,没想到在亲爹跟前被拿捏成这幅战战兢兢的样子——看来曹贼绝非慈父。

曹丕扯下一点褥子,露出脸,声音闷闷的:“你叫吴谋,兖州济阴人,是路经此处的商贾。”

“……能换个吗?”曹子桓的文才呢?被爹吓没了?

“自己想一个,想好了告诉我。”曹丕说罢开始慢腾腾地穿衣,穿到一半突然顿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这里……昨天没留下什么吧?”

孙权想了两个名字,曹丕都说太假,等他想出第三个的时候,曹丕已经穿好衣服下榻,一脸慷慨地推开了门。

园圃中的蔗丛里站着曹操。

“你在谯县半年有余,忙的这个?”那些尚且残留着雨水的青蔗是曹丕近来的耕种成果,也是他玩物丧志的罪证。

不过这罪过不算太大,甚至可以寻些理由找补。

“是。”曹丕认了下来,“父亲说过,定国之术,在于强兵足食。儿以为……”

“此物既非口粮,亦不能作军资,你不要找借口。”曹操打断了他,缓缓走出园圃,目光绕着院子转了一圈。

廊下有未曾收好的弹棋、吃剩的半根甘蔗。

他儿子的身后还站着一个男人,年不过而立,相貌英气,身材高大。

“荆州的战况,你知道多少?”他看向曹丕,但曹丕垂着头,没敢看他。

这问题不难回答,且方才甘蔗的事情被父亲视作不务正业、抓到了错处,这曹丕回就要答好,平衡平衡父亲心中自己的形象。

“赤壁一战后,东吴孙权北攻合肥,百日不克而还;张昭攻当涂,亦不克;如今唯有周瑜同江陵隔江而望,尚未退兵。还有刘备,他南下了。”

他答完之后院中有须臾的静默,唯檐上积水落下的声音分外清晰。曹丕左手垂下藏在袖中,右手背在身后,都不在他父亲的视线中,便于他暗暗握紧。

然而身后的孙权掰开了他右手收拢的十指,捏了捏他的掌心。

曹丕轻轻回握,二人手掌相贴处氤氲出几丝暖意。

“赤壁一战,你怎么看?”曹操的沉默酝酿了一会,最终抛出了这个问题。

孙权非常知道这个问题该怎么答,并且保证能答得让曹贼瞠目结舌,但显然曹丕在踌躇,他的十指又蜷缩起来了。

“疫病……”曹丕开了口,他说的很慢,“病”字之后停顿了一会又补充,“还有东风,不然父亲如今已挥师江南。”

孙权心中暗笑,曹操面上冷笑。

“你就知道这些?”

曹丕把手从孙权掌中抽出,恭恭敬敬地对着他的父亲一揖。他不能挑父亲的错,更要让父亲相信自己是打心底里认为英明神武的父相没有错。

他父亲没有给他喘息的时机,后面的问题接踵而来:“刘备你怎样看?”

“英雄。”这是他父亲曾经说过的。

“周瑜呢?”

“英才。”这是如今天下皆知的。

“那么……孙权呢?”曹操话里有个停顿,不知是在思索还是刻意。

孙权?孙权在他身后——曹丕真的被那停顿唬住了,偷看他父亲一眼,触及到那威严的目光又赶紧低头。

“孙权呢?”曹操追问。

曹丕做贼心虚,一时间怀疑起父亲是不是话里有话。

“江东孙权,是为英主。”他踌躇得有些久了,于是站在他身后的孙权本人亲自作答,声音洪亮、底气十足。

曹操的目光终于又落在孙权身上:“汝为何人?”

“吴谋,一介商贾。”没有一个字是真的,但孙权万分泰然。

“孙权何以为英主?”

“英主,方能纳鲁子敬之策,联合刘备;英主,方能全心信任周公瑾,交付大军;英主,方能总齐江东人心,以抗丞相。”孙权道,“盖赤壁南军以少胜多,亦出于此。”

他没等到曹贼恼羞成怒,反而是前方的曹子桓倏地矮了下去:“他胡言乱语!父亲莫听!”

孙权没想到曹丕会直接跪下,曹阿瞒固然厉害,敢挟持天子、滥杀朝臣,但他不怕曹贼——至少在五步之内不怕,除非曹贼猛于虎。

不过倘若他真的让曹贼血溅当场,曹子桓又会如何?

“他所言不错,江东孙权有守业之能。”意料之外的,曹操笑了,“生子当如孙仲谋。子桓,你起来吧。”

曹操并没有再给儿子出新的难题,但曹丕在父亲跟前始终压抑。朝食后,他看着许褚等人进出收拾,小心翼翼地上前问:“父亲要留在谯县?”

“不多留。”曹操站得离蔗圃很近,腰间还系上了佩剑,这叫曹丕有些忧心,他怕父亲心里突然不如意,拔剑把他的宝贝给砍了。

不如把甘蔗种去东吴吧,水土大抵是适宜的,孙权应该也不会拿甘蔗撒气,先前那株桂树不就长得很好?

“吴谋。”曹操忽然扬声问,“你是何处人士?”

孙权还记得早间曹丕说的,于是答:“兖州济阴人。”

“哦。”曹操转头向曹丕,“济阴?他跟吴质什么关系?”

孙权不认得吴质,只见曹丕露出些为难的样子:“他是季重的族弟……”

“比吴季重强些。”曹操轻轻揭过,又一次走入蔗丛,曹丕赶忙紧紧跟上。

脚下的土地湿润而松软,尚未成熟的甘蔗就从其中汲取养料和水分,涉春历秋,孕育出甘甜的汁液。

曹操拔剑的时候曹丕差点站不稳,他又跪下了,柔软的泥土垫在他膝下。

“父亲……”他企图哀求。

“你也该准备回邺城,这里的东西都不能带走。”曹操看了一眼园圃外的孙权,“子桓,明白吗?”

他早就明白。

还未长成的甘蔗成排倒下,曹丕跪在青绿的、死掉的甘蔗之间,十指深深地插到了泥土中。

孙权冷眼看着这对父子,至少现在,他什么都不能说。

夜色埋葬了蔗圃,四下寂静。

室内没有烛火,火炉也未曾点燃,桂花香已经冷透。

孙权在黑暗中寻不到曹丕的双眼,他摸索着扶住那人双臂:“子桓,丞相所宿不远。”

“不管。”曹丕俯身吻他。

他想起曹丕第一次吻他,在江东、在夜幕下、在离别前。

孙权觉得自己突然适应了黑暗,在幽幽的夜色中找到曹子桓的眼睛了。

“别日何易会日难,山川悠远路漫漫。”孙权问,“你写的,是写给我的吗?”

曹丕说不是。

他问曹丕疼不疼,曹丕也说不疼。

但是怎么可能不疼呢,孙权都觉得有点疼。他捏住曹丕的下颚,唇齿相抵,咬住微微发颤的舌尖。

“小骗子,你怎么总骗人?”

“曹子桓,你说句真话吧。”

曹丕伏在他肩上喘了两口气:“你明日该走了,这是真话。”

但这不是好话。孙权在他腰上掐了一把,如愿听见他小声痛呼。

“你要真话是吗?”曹丕似乎是笑了一声,“五年前,你遇刺那回,是我刻意引你进山;华歆等人被征辟我知道;正旦宴上,有人想杀你,我也知道。”

曹子桓又哭了,孙权很清楚地知道,这次是自己把他弄哭的。

他们之间本就容不下几句真话,既如此,不如信了他的假话。

曹丕自己说的,他不疼。

“你就记得这些?五年前江东的事情你就记得这些?”孙权问。

他到底没有下狠手,所以曹丕的眼泪至少有一半不能由他负责。

但曹子桓哭得挺安静,跟孙权欠他他忍着似的,这就叫孙权平白无故生出了几分不忍。

他伸手抚上曹丕的脸,拇指抹去正从曹子桓眼底流下的泪水:“我还记得你打猎被老虎吓到,记得你舞剑的样子……还有正旦宴上的橘子,很甜的,你没吃到,被公纪捡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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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也没有自由了,更新随即掉落,今天先写一篇。

这章父子局戏份比较多……所以曹爸爸到底知不知道丕和“吴谋”的事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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