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江情书传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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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权趁着夜色匆匆穿行于廊下,他走之前曹丕已经睡熟了,丝毫察觉不到抱着自己的人抽身离开的动作。
但愿其他人也睡得这样沉。
不过世事绝不可能尽如孙权的意,他在路经蔗圃时,撞上了一双清醒的眼睛。
“吴公子。”许褚像黑暗中一座沉默的山,“这样晚了,公子有何贵干?”
孙权能战胜老虎,但似乎不能战胜许褚。
就体型而言,这位“虎侯”当真是名不虚传。
“无事消遣罢了,我这就回去。”孙权转身便往曹丕的房间走。
射虎也是要在射虎车上才稳妥,狡黠如他,绝不会跟许褚硬碰。
但是许褚叫住了他:“公子且慢,公子要回哪间房?”
孙权转头,眼皮一抬:“你说呢?”
夜幕下他看不清许褚的表情,但是可以想象这位虎侯一定神色复杂。
“丞相对二公子寄予厚望,二公子他……他不能一直呆在谯县种甘蔗,丞相不喜欢……”
作为武将的许褚已经说得十分委婉,言下之意,于曹丞相而言,带坏他儿子的“吴谋”与那些甘蔗算一类物什,甚至更为讨嫌。
孙权陡然怜惜起那些中道殒命未能长成的甘蔗了,曹子桓那样用心地种下它们,却被他的父亲随意斩杀、丢弃在园圃中,尚且青绿的蔗身凌乱累叠。
“曹丞相杀伐果决,可惜子桓心软。”他绕过许褚,径直往蔗圃中走去,他行于倒在地上的丛丛青蔗之间,泥土中的湿气渗入了他的鞋履,幽幽凉意从脚心蔓延而上。
孙权跪下了,他跪在曹子桓白日里跪过的地方。
“吴公子……”许褚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夜里冷,田圃露水重……”
孙权膝盖往下的衣衫已经全部被沾湿,他伸手抓了一截甘蔗,在衣襟上擦了擦,收入怀中,然后转头对许褚道:“在下与这些甘蔗也算同病相怜。”
老虎凶狠却并不残暴,许褚威猛的外表下也有一颗尚存善意的心。不过这算曹操的家事,他不能多言,只说丞相英明公允,吴公子不至于此。
孙权装可怜装够了,终于从蔗圃中起身,他低头看了看沾了泥浸了水的衣衫下摆,问许褚:“在下鞋履足袋尽污,不便入室,可否请将军代取一身洁净衣物来?”
许褚没有多想,转身便进了屋舍。
谯县的防守远不如吴郡、会稽等地严密,孙权趁此机会跑了出去,江东跟来的两个侍从早在方才他与许褚说话间便悄然脱身而走,三人在曹家老宅外会面,然后连夜离开了谯县。
正如没人在意倒在园圃中的青蔗少了一根,曹操知道“吴谋”不辞而别后也没有十分关心,都是他儿子一时上心的玩意罢了,被砍掉的甘蔗足以警醒子桓,杀人见血虽亦无不可,如今却也没有必要了。
青蔗在园圃中日渐化为尘土,而春意渐深。三月,曹操的大军驻于谯县,作轻舟、练水师;七月,曹操自谯引兵入淮,进军合肥,曹丕随行。
轴轳千里,行泊东山,至于合肥后,大军便以芍陂为依托,开建屯田。等曹丕再回邺城,已经是建安十五年。
他在合肥时,数次提笔想给孙权写信,最终都作罢。
一来城中戒备森严,想暗中传递书信出城十分困难,若是他给孙权写的东西叫父亲发现,那可怎样都说不清了;二来他也不知该给孙权写些什么,军事机要他是不会泄露的,闲谈风月也只能问一句桂花如何,所以曹丕往往写下一个“桂”字便开始迟疑,平日里援笔成文的才思在这些时候丝毫不管用。
直到他回邺城见到了吴质。
曹丕同吴质相识于建安九年,彼年他在父亲的准许下纳了甄氏、又与季重相交,江东旧事成了被深深埋藏的一个梦。
而今故梦又添新章,曹丕心火再起,虽然火光幽微,却倔强的难以熄灭。
曹丕照旧落笔问了桂花,思忖片刻后,在前面补上一句“仲谋安好”;末尾落款“三月初三,丕白”。
简短的信件最终被以吴质的名义寄出,寄给所谓“南下行商的族弟”。
大约半年之后,孙权才辗转收到这封信,而同时抵达的,还有周公瑾病逝巴丘的讯息。
他想小骗子好没良心,只问他桂花如何,再看看落款,又想起三月初三的时候公瑾尚且健在。
如今大业未成,公瑾却已追随先兄而去。
孙权于是给曹丕回信,他不会说那些文绉绉的话,只写记得幼年时兄长曾埋下一坛桂花酒,本来说要与公瑾同饮,如今只好由自己洒在他们二人墓前了。至于你种的桂花,开得很好,想来酿酒也会十分香甜。
回信在冬日抵达洛阳,正值铜雀台始建,又是年关将近,那段时日邺城异常繁忙热闹,而丞相府邸中却沉寂。
因为曹丞相的幼子曹冲早夭,倒霉的二公子前去劝慰,反被父亲斥责,说此我之不幸,汝曹之大幸!
曹丕退下的时候神色复杂,出了相府也不见笑影。他知道父亲的脾气,却终究还是被这句话刺伤了。
回到自己的居所,吴质早已在书室等候,将江东来的书信奉上。
周瑜亡故的消息曹丕早就知道,只是如今再从孙权的书信中读到,心境又与从前不同。
他回信说,人生若寄岁月如驰,生死无常修短有数。数载之间世事更易,正如过隙白驹川上逝水……曹丕写文作赋通常精巧简短,这封书信却洋洋洒洒将近千言,正与先前那封问桂花的形成强烈对比。
孙权拿到信后耐心看了个开头,然后便直接跳到末尾。
曹丕说,他要给叡儿当个好父亲,另外再问候一下孙登。
孙权想这或许就是曹子桓抱怨其父的方式,曹操专断严厉的管教是其不幸,但或许能成为曹叡之幸。
至于登儿,孙权看向桂树下玩耍的幼子,登儿本就有个优秀且慈爱的父亲。
他再回信,也问候曹叡,然后讲起自己远嫁的妹妹,说刘备并非良人,当初自己错看了这个大耳朵。
想了想,孙权又补上刘玄德入川诸事,让曹丕提醒他爹早做提防。
孙权写了一通或真或假的“论刘备为何是渣男”,曹丕读后颇为忿忿,他也如孙权所愿,作为新任的五官将、丞相副在曹操跟前进言说应当打压堪堪在巴蜀立住脚跟的刘玄德。但他的父亲此时有更为挂心的事情,已经“赞拜不名,剑履上朝”的曹操想要更进一步,并且在建安十七年亲率大军东征孙权。
那封建安九年就已经拟好的《复禹贡九州》的奏疏,如今也终于要实行;建安九年的荀令君尚能以此举“夺人之地”,恐将激起天下之变为由来阻止,而今北方既定,曹操前方的阻力已经小之又小。
所以,当曹丕捧着那只轻飘飘的食盒送去时,荀彧也只是微笑着收下。
他虽不知父亲用意,却也察觉到了不对。父亲与令君相携走过的二十载绝不是简单的“君臣”或者“挚友”可以概括,这二人间有一道不可言说的界限,而今他们中的一人过界了。
于是君臣之义、挚友之情,岌岌可危。
见他神色戚戚,荀彧问:“子桓何忧?”
曹丕回:“《易经》有云:天下殊途而同归,一致而百虑。故世人虽思虑各异,亦可得同行同归之人。丕以为,人生百年,若得此一人却又行将别路,实属可惜。”
荀彧依旧笑着,他说:“子桓所思,我亦明了。只是我曾对明公剖白,君子爱人以德,当秉忠贞之诚,守退让之实。如今汉室已无可退之余地,明公若还是执意更进一步,彧与明公又何谈同行同归?”
他如今是光禄大夫,参丞相军事,可他还是叫曹操明公。
曹丕一时哑然,他沉默半晌方才问出一句:“当真殊途至此?”
“有如天堑大江,分隔南北。”荀彧如是道,他抚摸着手中的食盒轻叹,“彧知明公,只是君子谋道不谋食……”
曹丕后来怀疑过,那食盒当真是空的吗?他记得自己把食盒掂在手里的感觉,它没有多少重量——但既然食盒那样轻,自己当时为何没有猜到父亲的用意呢?
他不敢确定自己的记忆是否出了差错,也不敢去询问父亲,至于温和儒雅的荀文若,他也再没有机会问了。
前方父亲的大军在和东吴交锋,曹丕在后方颤抖着手指给孙权写信,凌乱的字迹铺陈在沾了血渍的布帛上,毕竟于战场而言,干净的绢缎太过奢侈。
数次落笔,曹丕终于写出一封言辞顺畅用典精准的书信,但他看了看沾了尘土浸了血迹的布帛,又担忧起孙仲谋会不会以为这是他的血。
毕竟他会揪心的。就像许多年前离开吴郡的那个晚上,他在湖水里看见猩红弥漫,心里唯一想着的,就是那千万别是仲谋的血。
于是曹丕撕下了袖口的布料,重新将书信誊抄一遍。
他的手依旧颤抖,尤其写到那句“设若他日父亲以我为嗣,而曹孙相争不得并存,仲谋当如何?”
吴季重不在身边,曹丕于是将书信随身携带,终于在一场战役中与吴军短兵相接,他挑开一名陌生东吴士兵的戈矛,揪住那人的领口,将书信塞了进去。
“帮我,交给你们至尊。”
然而在此扰攘之世,太多言辞最终都未能宣之于口、书之于竹便悄然散佚。直至多年以后,曹丕也没有收到孙权对这封信的答复。
所以他想,或许此封书信,最终还是没能交到仲谋手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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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章时间跨度比较大,我篡改历史以及即将篡改历史的地方也比较多。
尤其铜雀台建造的时间与《铜雀台赋》的时间。铜雀台始建于建安十五年,建安十七年建成。丕和植登台作赋应该是在建安十七年春,曹操东征孙权之前(也有建安十五年的说法)。文中会把铜雀台作赋挪移到建安十八年春。
此外,曹冲的去世时间采用了建安十五年的说法;荀令君设定是在曹操东征的军中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