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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留连顾怀不能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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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丕在思考哲学并emo,然而孙权在想荆州。

-----正文-----

曹丕刚拿到那道《立太子令》①时,颇有几分忘乎所以。

那绢帛又凉又滑,像一泓清泉被他握在微微发烫的掌心。父亲跟他说了很多,从熹平中平到初平兴平,最后停在了建安;从袁本初陈公台到荀令君郭祭酒,末了,又提起曹昂和曹冲。

从前父亲没有这样健谈过,曹丕记得父亲的那些训示和考问,都是简短而富有深意的,次次都让自己应答得战战兢兢唯唯诺诺。然而他此刻跪在父亲身侧,跪得已经挺久了,膝盖和腰背都有些酸痛,心里却挺轻松。他的父亲现在就是父亲,而不是父相、父王。

是不是因为上了年纪?曹丕抬眼,看了看父亲的鬓角和须髯,那里早已夹杂银白,但近来并未新添霜雪。

曹操捕捉到了儿子的眼神,目光轻轻扫过去:“丕儿,你怨过父亲吗?”

“不敢。”曹丕下意识低头避开那目光,然后一不小心说了真话。

不是不怨,是不敢。

好在他的父亲根本没有要追究的意思,只挥挥手说,去吧,往后你还有许多事要做。

他握紧了那卷令书,对父亲深深一礼,这才退下。

迈出大门后曹丕的脚步变得轻快,若不是周遭还有人,他几乎要跳起来了。他是魏王太子了,他终于是魏王太子了。而且父亲还在令书里明明白白地写着,当年给子文子建他们封侯,独留他不封,正是为了日后立嗣。

这是父亲亲口说说亲笔所写,绝不会有假。

曹丕想,自己这些年的谨小慎微到底还是值得的。

出止车门,过思忠里,曹丕碰上了侍中辛毗。看见自己人他就更忘形了,上前一把揽住辛侍中,手搭在辛毗的肩膀上勾住脖颈,扯得对方几乎站不稳。

“辛君!”他单手将那卷令书抖开,得意地在辛毗眼前晃了晃,“你知道我今天有多高兴吗?”

辛毗平素为人刚正说话直白,但冷不丁被曹丕这么搂上来,一时间也惊措失语,愣愣地任由曹丕在他身上挂了一会。

片刻后,他定睛看清了令书上的内容。子桓公子已经成了太子,难怪心情如此美好。但尽管新鲜册立的魏王太子正满心欢喜,该泼的冷水还是得泼。

他抽身整衣,正色道:“刘备图北、孙权西望,而太子但乐耶?”

其实于曹丕而言,建安二十二年并不是一个好的年份。疠气流行,黎庶遭难,十室九哭,而褚生世家亦不能免。公干、仲宣、孔璋、伟长、德琏俱在南征途中染疫而亡,至此昔年南皮旧友零落殆尽,除却曹丕,仅余三人存世。而这三人中,季重又远在朝歌,与他已有三年未见。

整个晦暗阴沉的建安二十二年,也只有这道《立太子令》能叫他偶一欢喜忘情了。

但是辛毗说得对,他已经是魏王太子了,正当此内有疫疠、外伺强敌之时,不该忘形失态。

然而远在江东的吴主此刻却有些失态。

其实孙权失态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他在猎虎时、饮酒时,还有某次酒后放火烧了一户张姓人家的门板时,多少都是有些失态的。该张姓人家的户主对此颇有怨言,孙权次次都能从善如流、虚心纳谏,然后稍微修整自己的行为,使其看起来不那么失态。②

当然张户主也不是个专门找茬的,在另一些孙权失态的时刻,他就不会多言,甚至分外体贴。比如旧主孙策和吴太夫人离世时,再比如周都督的遗表送达时。

这次让孙权失态的是鲁肃。

大江可以分隔南北,却不能阻断疫病。曹军退兵后不久,当年与孙权合榻论天下的东吴大都督鲁子敬便病卒,年四十六。

孙权亲为其举哀,又在灵前号哭,说天以卿赐我,今何复收之?!③

他哭得动情,张昭随之垂泪不语。张公已经年过花甲,他本以为自己会在许多人之前离去。

堂中坐下悲戚者,还有远道而来吊丧的诸葛亮。孙权知道如今刘备正亲征汉中,后方诸事悉数被他托付给了这位诸葛军师,而今子敬病逝,诸葛亮能拨冗前来,当真不易。

孙权在感念之余将诸葛亮奉为上宾,悉心接待数日,多次相谈,言辞切切、屡屡落泪。他说与玄德公相盟抗曹是子敬生前所愿,今蜀兵出汉中,我东吴也愿略尽绵薄。

话自然是真话,如今曹刘在汉中相持,他本就想趁机出兵,只不过兵锋所向并非汉中,而是曹操手中的徐州。他还记得子敬当年所言:鼎足江东,以观天下之衅。如若能拿下徐州,便可引军北上,图谋中原。

既可替蜀军分担,又能为江东谋利,这份绵薄方才尽得划算。

于是在诸葛辞别后,孙权将鲁肃留下的万余人马托付给了吕蒙,强忍哀痛谋划着夺取徐州。

然而吕蒙表示,徐州至尊可克,操亦可克,今日下徐州,操后旬必来争。

“那子明以为该当如何?”孙权问。

吕蒙铺开舆图,手指点在了湘水以南:“不如取羽,全据长江。”

建安二十二年最后的两个月,孙权筹措着取荆州,而曹丕在撰写《典论》。

当年的疫病带来不可预料不可阻止的死亡,在死亡的阴影下,岁月倏然变得紧迫。曹子桓心怀惶恐不敢停下,忧心日月逝于上,体貌衰于下,自己最终将无功而逝。

他在许多难眠的夜晚整理昔年故人遗留的手稿,虽观其姓名,已为鬼录,但文章还是文章。辞文如旧,不因万物迁化而湮灭。

年寿有时而尽,荣乐止乎其身,而唯有文章能够经世不朽。曹丕想,我要能留下点什么给后人,也证明我曾经来过。

建安二十二年就这样过去了,但他的忧惧未曾稍减,笔耕不辍以至通宵不眠是常有的事情,但即便闲来无事,曹丕也时常难以入梦。他在料峭的春寒中病了一场,稍稍好转后揽镜自照,除却形容消减外,他还在鬓角的青丝中瞥见了一缕白。

帮他梳头的是聪慧体贴的郭氏,她不动声色地用黑发盖住了那根银丝。

曹丕握住了郭氏持着梳篦的手,将女子温热柔软的掌心贴到自己颊上:“今夜留下吧。”

郭氏睡前熏了香,说这是南国的安神香料,然后带着甜而暖的气息钻到了他的怀里。屋外春雨潺潺,怀中甜香隐隐,曹丕难得一夜好眠。

次日平旦,有稀客登门。

杨修自投平原侯门下,便与曹丕渐行生疏。要说曹丕对此毫无芥蒂,那是不可能的,曾经杨德祖相赠的王髦之剑都被他收到了箱底。

由于心里存着怨气,他开口就是一句:“德祖久违了。”

言下讥讽杨修的疏远。

杨德祖倒是不介怀,笑着客套两句,言辞不算冷淡但也谈不上亲近。客套话说完,他告诉曹丕,四公子听闻殿下病愈,特请殿下同游后园。

许是昨夜的雨洗净了尘埃,今日春光极好,整个邺城都分外明朗起来,让曹丕的心情也随之一亮。

后园还是当年的后园。同乘并载,舆轮徐动,至于宴饮之处,宾客早已入席,只留下主位以待魏王太子。

济济满堂,热闹非凡。有佳人奉旨酒,有乐师奏管弦。座中诸客都是子建请来的,但大多也与曹丕相熟,相互说着逗趣而又不失礼的话,偶尔恭维恭维尚算新鲜出炉、热乎气儿还没散去的太子殿下。

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宾客们渐渐暴露本性,宴上的氛围愈发活泼生动。曹丕也稍饮了两杯,就着薄薄的醉意赋诗一首,援笔立成。众人叫好,其中又属子建夸得最有文采。

翩翩我公子,机巧忽若神。

可明明他这首诗尘身陈秦神字字押韵,技法上显然要压倒自己。

但较真起来,曹丕也能给这首诗挑出些诸如内容空泛的毛病,总之自己也不是全盘落了下风。文人相轻敝帚自珍嘛,即便是曹子桓本人也不能完全免俗。

他笑了笑,笑自己的小心思。子建就是这样的文采,没有恶意,更何况这文采也用来吹捧他了。

子建醉后,开始亲昵地叫他二哥,仿佛先前几年两人明里暗里的相争都未曾发生过。

就像他知道弟弟只是文采恣肆而非刻意压他一头,嗣子之争大抵也是一半出于父亲的偏心,另一半源自丁仪等人的煽动,只是他做不到将往事轻轻揭过。

子建永远是他的弟弟,但也只能是弟弟。

曹丕推开几乎挂在他身上的曹植,后者茫然睁眼看他,似乎对兄长的清醒与冷淡充满困惑。

“子建,我累了,要回去了。”

乐往哀来摧肺肝,这场游宴的欢乐于他而言已经过去,但他的悲哀却无人可以诉说。

曹植想送他,自己却因为醉酒打了个趔趄。曹丕回到府邸,关上了卧房的门,独自伤怀。

他知道自己这个“乐往哀来”的习惯,简而言之,就像刘桢在南皮喝大了那次说的:子桓你扫兴。

如今敢对他这样说话的刘公干已经作古。

他也不是生来就这样,曹丕记得小时候父亲和大哥就说他整天傻乐,给一串葡萄能高兴半天;他还记得自己剥葡萄吃,吃得满手黏糊糊,被卞夫人拎着衣襟带到水槽边洗手。

时迁岁易,万物更迭,没有什么是亘古不变的,这些年来,他自己都不复从前。

曹丕又度过了一个通宵未眠的夜晚,他提笔给四年未见的吴季重写信:写《东山》犹叹其远的离思、写数年之间零落略尽的故人、写自己行年已长大却未及建功。他终于把自己心中的忧惧倾吐出来,这一切都过得太快了,他还记得年少时在邺城种的柳树,还记得谯县园圃中枯荣了一茬又一茬的甘蔗……还有远在大江之东,四年来未闻音讯的桂花。

屋内浮动的香气,正是桂花香,只是太多年没有闻到,曹丕几乎要忘却了。

十六年前,他种下了桂树;十年前,孙权给他带来了桂子;四年前,他和孙权的书信往来随着季重迁朝歌令被迫中断。

曹丕本想让季重帮他问问桂花,但直至飞鸧晨鸣,他悬着的笔尖都没有落到绢布上。

往事不可追,已经这么多年过去,孙权如今也是他的一个遥远的故人了。

最终曹丕搁下了笔,对桂花只字未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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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告子文:汝等悉为侯,而子桓独不封,止为五官中郎将,此是太子可知矣。(《御览》二百四十一引《魏武》)

所以其实《立太子令》应该是写给曹彰(等人?)的,应该并不是正式公文。因为我也没找到给子桓立太子的正式令书,所以就用这个了。

②射虎车!(小声)

③一半史实,一半我编的。

自我感觉编得还算合理,从权宝给公瑾送衣服、挖洞看蒙蒙等行为来看,他在鲁肃葬礼上真哭了也没什么奇怪的。

权前半生对臣下还是挺贴心的,给好的待遇、送这送那、会揽责任,还给养孩子(凌统),我觉得也正是因为如此,才有那么多人愿意跟他混。

首先本章的题目什么意思,我其实没搞懂。

《燕歌行》原句是“仰看星月观云间,飞鸽晨鸣声可怜,留连顾怀不能存。”翻了下书,《全译》里面把“存”解释为思念,那么这句话的意思就是飞鸧来来回回地飞,依恋地徘徊不去却不能思念?

感觉有点牵强,所以我流翻译,把存翻译成宽慰、体恤。(确实古文里有这样的用法)

然后《与吴质书》,根据原文,写在二月三日(中古时期);《侍太子坐》,根据原文,天气比较热,宴席上还放了冰块。

所以时间上应该是《与吴质书》在前,《侍太子坐》在后,文章篡改了史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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